⊙劉秋娟[西南大學附屬中學, 重慶 400700]
作 者:劉秋娟,文學碩士,西南大學附屬中學語文教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朝野僉載》卷二、卷三、卷四記載的八則妒婦題材小說十分引人注目。與唐代其他單部筆記小說相比較,它的數量較多,集中展示了唐代社會家庭中的女性為維護自身地位而不擇手段施虐的妒忌行徑。一種群體行為的出現,必然有時代社會文化因素在潛移默化地產生影響。這八則小說刻畫的八位士大夫妻子的妒忌遭報行為,多角度折射了時代社會的精神文化風貌,既是唐代婚姻、法律制度的縮影,也是佛教因果報應思想在現實生活中的延伸。
一、貴族女性的妒忌現象。唐代很多女性性格強悍潑辣,往往不拘禮節,宋代理學家朱熹曾說“:唐源流出于夷狄,故閨門失禮之事不以為異。”②這大抵還與唐朝統治者政治上實行民族融合、大力提倡少數民族與漢族通婚,經濟上采取互相自由貿易的政策有關。少數民族與漢族交流日益密切,各民族之間的風俗習慣也相互感染,胡人特色的衣服、飲食、娛樂漸入中原,社會思想風氣變得十分開明。社會經濟的空前繁榮,文明的不斷進步,使得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也逐漸提高,因此在唐代多有“懼內”之風:
唐貞觀中,桂陽令阮嵩妻閻氏極妒。嵩在廳會客飲,召女奴歌,閻披發跣足袒臂,拔刀至席,諸客驚散。嵩伏床下,女奴狼狽而奔。刺史崔邈為嵩作考詞云:“婦強夫弱,內剛外柔。一妻不能禁止,百姓如何整肅?妻既禮教不修,夫又精神何在?考下。省符解見任。”(《朝野僉載》卷四)③
阮嵩身為桂陽令,在客廳宴請賓客,只因召女奴歌唱,便引來妻子閻氏披頭散發拔刀至宴席的兇悍之情景,以致賓客被驚散,女奴狼狽而逃,自己也嚇得藏匿于床下。不僅僅是基層官員有懼內之風,朝廷高層官員也不例外。兵部尚書任的妻子的妒忌行為令唐太宗也心生畏懼:
面對柳氏寧死也妒的剛烈性情,皇帝最終無奈投降。《隋唐嘉話》中也有相似的記載:
梁公夫人至妒,太宗將賜公美人,屢辭不受。帝乃令皇后召夫人,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年暮,帝欲有所優詔之意。夫人執心不回。帝乃令謂之曰:“若寧不妒而生,寧妒而死?”曰:“妾寧妒而死。”乃遣酌卮酒與之,曰:“若然,可飲此鴆。”一舉便盡,無所留難。帝曰:“我尚畏見,何況于玄齡!”⑤
這兩則故事都提到了唐太宗,情節結構脈絡基本一致,只是主人公換成了梁公(房玄齡)夫人。《酉陽雜俎》《本事詩》《玉泉子》《北夢瑣言》等筆記小說中也有妒婦的記載。不僅如此,在最高層統治階級內部,唐高宗懼怕武氏、唐中宗之畏韋氏成為“懼內”的典型代表。
二、妒忌成惡與制度文化。《酉陽雜俎》前集卷八言“:大歷以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婢妾小不如意,輒印面,故有月點、錢點。”⑥從這段文字的描寫中,我們看到了妒婦兇殘的一面。對待那些婢妾的懲罰手段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朝野僉載》中記有“濮陽范略妻任氏”一則:
貞觀中,濮陽范略妻任氏,略先幸一婢,任以刀截其耳鼻,略不能制。有頃,任有娠,誕一女,無耳鼻。女年漸大,其婢仍在。女問,具說所由,女悲泣,以恨其母。母深有愧色,悔之無及。⑦
“驍衛將軍梁仁裕妻子李氏”:
梁仁裕為驍衛將軍,先幸一婢。妻李氏甚妒而虐,縛婢擊其腦。婢號呼曰:“在下卑賤,勢不自由,娘子鎖項,苦毒何甚!”婢死。后月余,李氏病,常見婢來喚。李氏頭上生四處癉疽,腦潰,晝夜鳴叫,苦痛不勝,數月而卒。⑧
“荊州枝江縣丞張景妻楊氏”:
荊州枝江縣主簿夏榮判冥司。縣丞張景先寵其婢,厥妻楊氏妒之。景出使不在,妻殺婢,投之于廁。景至,紿之曰婢逃矣。景以妻酷虐,不問也。婢訟之于榮,榮追對之,問景曰:“公夫人病困。”說形狀,景疑其有私也,怒之。榮曰:“公夫人枉殺婢,投于廁,今見推勘,公試問之。”景悟,問其婦。婦病甚,具首其事。榮令廁內取其骸骨,香湯浴之,厚加殯葬。婢不肯放,月余而卒。⑨
“太府主簿李訓妻韋氏”:
左仆射韋安石女適太府主簿李訓。訓未婚以前有一妾,成親之后遂嫁之,已易兩主。女患傳尸瘦病,恐妾厭禱之。安石令河南令秦守一捉來,榜掠楚苦,竟以自誣,前后決三百以上,投井而死。不出三日,其女遂亡,時人咸以為冤魂之所致也。安石坐貶蒲州,太極元年八月卒。⑩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說:“妒忌是一種后產生的情感。”?楊義也曾說:“妒悍并非人的自然本性,人生在世,其自然欲望在于求生存、幸福和發展,當女子的生存價值被社會漠視,其幸福和發展的欲望又被舊式家庭制度、妻妾制度與狎妓風氣所扭曲,除了卑順而甘為奴隸者,也只好在清官難斷家務事的領域,以妒悍的方式發泄出來了。扭曲的人格,乃是扭曲的社會的一種個人性的注腳。”?恩格斯與楊義的論述,都在強調人的自然屬性在各種社會因素的作用下出現了扭曲,所以才會出現妒忌這種病態的心理。
首先,從《朝野僉載》所載唐之妒婦來看,妒婦身份基本上是士大夫官員一類的妻子,而她們的姓氏多為李、楊、韋、柳等大姓。《新唐書·柳沖傳》載:“山東則為‘郡姓’,王、崔、盧、李、鄭為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與高門女性締結婚姻不僅符合社會門第觀念,而且可以借此博取名望祿位,對士子的仕途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唐代“通以二事評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與仕而不由清望官,俱為社會所不齒”?。唐代士子以娶五姓女為美,劉 《隋唐嘉話》卷中載:薛中書元超謂所親曰:“吾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及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故而士大夫階層所婚配的對象自然傾向于名門之女,而這些女性背后所代表的家族勢力也令她們在家庭地位上顯現出優越感,當面對丈夫另結新歡時,她們才會表現得異常強悍和憤怒。
其次,唐代的家庭女性不僅僅要承受來自家庭內部的爭寵斗爭,還要面臨外界對丈夫誘惑的風險。唐代社會盛行狹邪之風,士子與妓女的戀愛、艷遇比比皆是。并且隨著唐代經濟的進步,租賃事業的發達,出現了很多“外宅婦”現象,也即我們現代通俗理解的“包養小三”。比如唐代小說《任氏傳》中的鄭六,他雖有家室,卻與半路偶遇的美女任氏同居。之后韋 還幫助妹婿鄭六供養任氏。《霍小玉傳》中的李益對霍小玉曾說:“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生活在社會狹邪風氣之下的家庭女性,又怎能以心平氣和的態度面對丈夫的不忠呢?她們只能把這一腔的怒火發泄在丈夫所寵幸的妾婢身上。
再次,妒婦們的發泄對象多為妾婢,而且采用的施虐手段十分殘忍,如濮陽范略妻任氏以刀截婢女的耳鼻,驍衛將軍梁仁裕妻李氏把婢女捆綁捶打其腦致死等,草菅人命現象屢見不鮮。這些妒婦之所以能夠隨意地實施酷刑,與唐代的社會法律制度有很大的關系,妻、妾、婢三者的身份地位懸殊應是最根本的緣由。“妻者,齊也,秦晉為匹。妾通賣買,等數相懸。婢乃賤流,本非儔類。”?在唐代法律中,婢奴的身份地位十分低下,屬于“賤民”階層,“沒有單獨的戶籍,而隸于主人名下。”?因此絕無獨立人格可言。《唐律疏議》卷六規定:“奴婢賤人,律比畜產,相殺雖合償死,主求免者,聽減。”?奴婢所受法律裁判的輕重可以聽從主人的安排。“及生產蕃息者,謂婢產子,馬生駒之類。”?“奴婢有價”,主人可以隨意買賣;按照“奴法”,“合由主處分”。“唐代法律規定,奴隸買賣,依令并立市券,以證明這種交易是合法的。”?吐魯番阿斯塔那509號墓出土的《開元十九年(731)唐榮買婢市券》和《開元二十年(732)薛十五娘買婢市券》以及敦煌石室所出的《唐奴婢買賣文書》成為強有力的史料佐證。《霍小玉傳》就有主人殺死婢妾的描述:“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李季平先生在《唐代奴婢制度》一書中對奴婢的類別和名色、來源、役使、地位和待遇等問題有詳細的論述,本文暫不一一討論。唐代社會上層婦女因嫉妒隨意而殘忍地處死婢女的現象,反映了隋唐社會生活的真實陰暗一面,深刻揭露了社會等級壓迫的殘酷現實。婢女無法掌控自身的命運,而落入各種悲慘的境地。
三、佛教因果報應思想的延伸。《朝野僉載》中的妒婦故事揭示了另外一種現象,即殘忍的妒婦雖逃脫了法律的制裁,但卻遭到了上天的報應。
廣州化蒙縣丞胡亮從都督周仁軌討獠,得一首領妾,幸之。至縣,亮向府不在,妻賀氏乃燒釘烙其雙目,妾遂自縊死。后賀氏有娠,產一蛇,兩目無睛。以問禪師,師曰:“夫人曾燒鐵烙一女婦眼,以夫人性毒,故為蛇報。此是被烙女婦也。夫人好養此蛇,可以免難。不然禍及身矣。”賀氏養蛇一二年漸大,不見物,惟在衣被中。亮不知也,撥被見蛇,大驚,以刀斫殺之。賀氏兩目俱枯,不復見物,悔而無及焉。(《朝野僉載》卷二)?
廣州化蒙縣丞胡亮的妻子賀氏因為丈夫寵幸了一名俘虜而生妒意,遂燒鐵釘而烙其目,致使妾自縊而死,不久賀氏遭到了誕蛇目枯報應。這條故事帶有明顯的宣揚佛教因果報應思想的痕跡。類似的例子可參見上述材料“濮陽范略妻任氏”“驍衛將軍梁仁裕妻子李氏”“荊州枝江縣丞張景妻楊氏”和“太府主簿李訓妻韋氏”。
早期的中華民族就有樸素的善惡相報的因果思想。《尚書·商書·伊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周易·坤·文言》有“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等說法。自東漢末佛教傳入中國以后,逐漸為中國本土思想相融合。兩晉時期,佛教因果報應觀念已逐漸被知識階層的文人所接受。晉代高僧慧遠《三報論》提到“現報”“生報”“后報”三種說法。此生接受報應為現報;來生便受報應是為生報;經過二生、三生、乃至百生、千生后才接受報應,是為后報。佛教中還有五惡,即殺生、偷盜、奸淫,妄語、飲酒。一旦犯了其中一惡,便要受到懲罰報應。“濮陽范略妻任氏”故事條中,任氏把婢女的耳鼻割掉,報應就落在了任氏所生的孩子身上,“誕一女,無耳鼻。”“唐初,為佛教來華后國人思想成熟時代,就外形言之,是時實為我國歷史上佛教隆盛達于極點時期。唐高祖即位以來,已重佛教。”?太宗皇帝尊崇佛教,致力于建寺譯經,還親制《大唐三藏圣教》序文;“高宗對于佛教尤加尊敬,《內典錄》稱:‘今上之嗣位也;信重逾隆;先皇別宮,咸舍為寺’,足以為證。高宗敬禮玄奘三藏,使得出入宮中;則天皇后產子,使玄奘命名;玄奘名之曰佛光王;剃度為僧,即中宗也。”?等到武則天稱帝后,則達到了“唐代佛教最隆盛時期也”?。唐初狄仁杰在《諫造大像疏》中言:“今之伽藍,制過宮闕,窮奢極壯,畫繢盡工。”?唐代最高統治者對佛教的推崇和宣揚,必然影響到民眾的社會生活,反映到文學創作領域,也誕生了一系列的帶有佛教思想的作品。唐傳奇中的變文,如《降魔變文》《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等,多是具有因果報應、人生無常等消極思想的佛經故事。《朝野僉載》所記妒婦故事亦被記載于《太平廣記》卷一百二十九之報應二十八、二十九(婢妾)條目下。妒忌的女性因施惡而得到相應的懲罰報應,不難說明,伴隨佛教思想在唐代社會的滲入,此類小說帶有懲戒世人作惡,宣揚佛教因果報應思想的意圖。
不能忽略的是,在儒釋道三教不斷地沖突、斗爭與融合的過程中,儒家文化在引導世人懲惡揚善方面借鑒佛教因果報應思想而賦予了中國小說道德教化的意義使命。《中國文化與小說思維》一書指出:“中國傳統文化意識對小說思維的制約,導致中國小說美學的一個明顯延伸態勢,即通過對人與社會的具象描述,以張揚具有明顯功利性的民族情感和理想人格,來實現人倫道德教化的教育功能。”《朝野僉載》的作者張也許并非有意宣揚佛教,身為中國傳統文化知識分子中的一員,他的作品思想內涵中多少也與傳統儒家理想主義者所倡導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道德規范世人生活有一定的相似性。
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應當給予讀者多種闡釋的可能性。當我們在發掘一種文學現象的同時,也要注重挖掘材料背后的各種傳統文化因子。對《朝野僉載》八則妒婦題材小說的考察,就是立足于把一種文學現象放回到具體的歷史文化環境中做整體考察或闡釋,試圖為我們解讀文學內涵提供更有意義的借鑒價值。《朝野僉載》所載的八則妒婦小說,是唐代社會文化的一面鏡子,既展現了社會經濟文明進步過程中女性地位的提升,也從另一角度影射了階級社會的等級壓迫本質和時代宗教思想浸染的痕跡。
① 程國賦:《唐五代小說的文化闡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頁。
② 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卷一三六,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3245頁。
③④⑤⑥⑦⑧⑨⑩?? 上海古籍出版社:《唐五代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頁,第34頁,第102—103頁,第616頁,第28頁,第28頁,第28頁,第29頁,第28頁,第28頁。
? 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65年版,第46頁。
? 楊義:《晨窗剪霞:楊義學術隨筆自選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65頁。
?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116頁。
?? 汪辟疆:《唐人小說》,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93頁,第98頁。
???? 長孫無忌等:《唐律疏議》,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56頁,第211頁,第132頁,第88—89頁。
? 李斌城等:《隋唐五代社會生活史》,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年版,第209頁。
??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影印本),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63頁,第19頁。
??? 蔣維喬:《中國佛教史》,岳麓書社 2010年版,第119頁,第122頁,第122頁。
? 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一六九,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7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