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高鋒[許昌學院文學院, 河南 許昌 461000]
哈姆雷特:“永恒正義”的精神殉道者
⊙黃高鋒[許昌學院文學院, 河南 許昌 461000]
本文從悲劇美學理論出發,深入剖析了莎士比亞經典戲劇《哈姆雷特》的主人公哈姆雷特身上所蘊涵的悲劇精神。通過文本細讀分析,認為哈姆雷特以他寶貴而閃光的生命為“永恒正義”作了最好最深刻的詮釋。他是“永恒正義”的精神殉道者。
哈姆雷特 “永恒正義” 精神殉道者
悲劇美學作為美學研究的一個重要分支,在西方美學發展史上有著十分悠久的歷史,而且發展最為系統、成熟和完善。早在兩千多年前古希臘時期的亞里士多德就在其《詩學》第十四章中說過:“我們不應要求悲劇給我們各種快感,只應要求它給我們一種它特別能給的快感。”他所指的這種“快感”就是“借以引起憐憫與恐懼來使這種情感得到陶冶”①。到了18世紀的黑格爾那里,他對悲劇美感的認識更前進了一步,他從悲劇矛盾的雙方代表人物的毀滅而對立的倫理力量卻因此達到統一的“永恒正義勝利說”出發分析悲劇美感,說:“真正的悲劇快感產生于永恒正義的權利的合理性,我們在看到有關人物的毀滅時仍然感到安慰(慶祝永恒正義的勝利)”②。在黑格爾看來,悲劇就是要表現一種永恒的正義的勝利,在這種淋漓盡致的表現形式當中(戲劇),人們能從悲痛中由于情感的巨大震蕩而達到一種理性認識的升華,從而提高精神境界,得到審美的愉悅。莎士比亞的扛鼎之作《哈姆雷特》就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光彩熠熠的人物形象——哈姆雷特。從他身上,我們便能深刻體會到一種蕩氣回腸的悲劇美。
哈姆雷特以他閃光的生命為人類歷史書寫了一部驚天動地的悲壯詩篇,這詩篇的主題就是:永恒正義。
下面,就哈姆雷特這個人物形象身上所體現的悲劇美作扼要分析。
要談悲劇美,就必須得先談到一個最基本的概念:悲劇。究竟什么是悲劇,悲劇的本質又是什么?在這里,筆者想用美國美學家斯馬特的一段話來說明,他說:“如果苦難落到一個生性懦弱的人頭上,他逆來順受地接受苦難,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劇,只有他表現出堅毅和斗爭的時候,才是真正的悲劇。哪怕顯現出的只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靈感,使他超越了平時的自己。悲劇全在于對災難的反抗,陷入災難的悲劇人物奮斗掙扎,拼命想沖破越來越緊的羅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心中卻總有一種反抗。”③這真謂是斯馬特對悲劇本質的精辟概括。悲劇的精髓就在于對人生苦難和毀滅的一種抗爭。而這種抗爭的結果哪怕是魚死網破、雞飛蛋打。
哈姆雷特原是一個快樂的王子,并且在威登堡大學接受了人文主義思想教育。他對愛情,對友誼,對人自身,對自然,對世界都心存美好。在他眼里,一切莫不是和諧的,有秩序的。然而,接連的沉痛打擊實在讓他難以接受這個冷酷的現實:父親新亡,叔父篡位,母親在父親尸骨未寒之際匆匆改嫁。他感到了現實的丑惡。他說:“人世間一切在我看來多么可厭、陳腐乏味而無聊呀!”“世界就像一個荒蕪不治的花園,長滿了惡毒的莠草。”鬼魂揭露謀殺的真相,昔日同窗好友的背叛,心儀很久的情人被惡人利用,所有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切齒的痛恨和心碎。他變成了一個憂郁的王子。哈姆雷特對現實的認識越來越清醒和深刻:“世界是一所很大的牢獄,里面有很多監房、囚室、地牢;丹麥是其中最壞的一間。”他甚至還想到了“生存還是死亡”的問題。哈姆雷特陷入了絕望的境地。
苦難猶如冰雹一樣重重地砸在哈姆雷特身上,使他無招架之力。在精神上,他正承受著電鳴雷劈的沉重打擊。他開始變得矛盾,猶豫,少于行動,耽于沉思。但軟弱絕非哈姆萊特的本性,相反,他是一個堅強的人。透過那辛辣的諷刺,剎那間的憤怒,與母親談話時的疾風驟雨和步步緊逼的責問以及他對叔父的傲慢鄙視和毫不隱諱的憎恨都可以讓我們深切地感受到他骨子里堅強的一面。俄國文藝理論批評家別林斯基曾經說到:“哈姆雷特的偉大和他的力量就存在于他的軟弱之中,因為一個心靈堅強的人即使跌倒也比一個站起來軟弱無能的人要高些。”其實,哈姆雷特這一系列的變化是完全可以理解并值得同情的。
我們看看哈姆雷特究竟為什么會變得憂郁?殘酷冰冷的現實使他最終認識到“這是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唉,倒霉的我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重任”。哈姆雷特的復仇和雷歐提斯以及小福丁布拉斯的復仇不同,他們一個是盡孝道,一個是為爭得騎士榮譽,都帶有濃厚的封建色彩。而哈姆雷特的復仇卻不僅僅是報一己之私仇,而且還要擔起重整乾坤、改造社會的重任。時代“顛倒”就要重新倒轉和擺正,時代“混亂”就要恢復秩序。所以,他的憂郁是由社會的黑暗現實和他對現實所進行的嚴肅思考引起的,也是他自覺承擔改造社會的重任,同時又感到了這一責任的重大。他之所以猶豫,以致最終造成行動上的“延宕”,也是在于他自覺地把為父報仇和扭轉乾坤的責任聯系在一起。然而單槍匹馬、孤軍奮戰的哈姆雷特卻力不從心,一方面封建邪惡勢力過于強大,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人文主義者的局限。當時哈姆雷特接受了人文主義思想,行為上就不可能不帶有人文主義者所共有的弱點標記:不依靠發動群眾,孤軍作戰再加上思想上一些宗教迷信的影響,因而釀成了“延宕”。
但經過復雜激烈的內心獨白和思想斗爭,哈姆雷特最終戰勝了自己的軟弱。他的心路歷程經過了這樣三個階段:懷疑自我→回歸自我→超越自我。他一遍遍地自我譴責,最終找回了自己,回歸到了當初的那個果斷而堅強的哈姆雷特,并完成了一次對自我的超越。他清醒地認識到“真正的偉大不是輕舉妄動,而是榮譽遭遇危險的時候,即使為了一根稻稈之微,也要慷慨之爭”。他最終堅定了信念:“啊,從這一刻起,讓我摒除一切的疑慮妄念,把流血的思想充滿在我的腦際。”這可以說是哈姆雷特復仇與“重整乾坤”的偉大誓言。在災難面前,在強大的邪惡勢力面前,他沒有徹底低下作為人的高貴的頭顱,他沒有選擇屈服、妥協、放棄和懼怕。相反,他重整旗鼓,積蓄力量,再塑信念。他要去和這個冷酷的現實作斗爭,要復仇,要重整乾坤。一個單槍匹馬的哈姆雷特要和一個強大的邪惡勢力集團作殊死搏斗,且不論結局若何,就這形式本身就足令我們感到震撼和悲壯。
可以說前面所有戲劇情節的發展都是百川奔流的過程。而最終的結果是匯集在“抗爭”這一點上。抗爭是哈姆雷特身上最耀眼處和閃光點。正是這種力量懸殊的悲壯抗爭才成就了哈姆雷特的人生最高價值和意義。也正是這種懸殊的悲壯抗爭才讓我們感受到了驚心動魄的震撼力量,才會去為主人公的命運掬一把淚,灑落一腸懷緒。然而,我們感受到的不盡是悵然若失,在看似的“失”中,我們也看到了永恒正義的規律和理性光芒,這結局的悲壯讓我們感到一絲“安慰”。
哈姆雷特的下場是一個令人痛惜的悲劇。但這悲劇卻折射出一種美。我們感到的是一種撼人心魄的悲劇力量。這種悲劇美昭示著一種人類精神,為了“永恒正義的勝利”而不惜抗爭和犧牲的剛烈精神,同時它也透射出一種力量,即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美必然戰勝丑。哈姆雷特的死,不能不說是一個莫大的損失,用奧菲利亞的話來說,他是“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望的一朵嬌花;時流的眼鏡、人倫的雅范、舉世矚目的中心”,更難能可貴的是,哈姆雷特作為一個人文主義者,他勇于探索,善于剖析,對人生有精辟而富有哲理的思考和見解。在他當時所處的環境中,無疑,他是一個“異類”,一個出類拔萃者,一個歷史發展潮流的寄托者。哈姆雷特倒下了,但他卻死得崇高,死得悲壯,死得有價值,在苦難面前,他沒有一直猶豫和軟弱下去,最終用行動與苦難作斗爭。是這種抗爭,才使他的生命得以升華,生命價值得以實現,生命本質得以張揚,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抗爭就是一種美,一種大美,悲壯剛烈崇高之美,同時更是一種悲劇美。
悲劇是以美的毀滅來達到肯定美、否定丑的目的,是用悲的方式來激起人們對美的追求。何為美,何為丑,凡是正義的、善良的、進步的、新生的都屬于美的一方,而邪惡的、兇殘的、落后的、反動的都是丑的勢力。悲劇美感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悲劇能給人帶來一種崇高感。哈姆雷特的死悲壯而崇高。他的死,也即是“美的毀滅的形式”的湮沒,但正義不倒,真理不倒,人們對美的追求不倒。戲劇的結尾,盡管哈姆雷特報了父仇,但實際上他并未完成“重整乾坤”的重任,但是他的這種為了“永恒正義的勝利”的悲壯精神,必將激勵后世,為后世所不斷繼承和發揚。
這種悲劇美,除了悲劇這種文學體裁給我們帶來的“審美的愉悅”之外,在哈姆雷特身上,從某種程度上,這種美更值得我們去肯定和贊賞。
哈姆雷特說:“人類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貴的理性!多么偉大的力量!多么優美的外表!多么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么像一個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哈姆雷特以他寶貴而閃光的生命為“永恒的正義”作了最好最深刻的詮釋!
① 亞里士多德:《詩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9頁。
② 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327頁。
③ 斯馬特:《悲劇》,見《英國學術論文集》(第八卷),轉引自朱光潛:《悲劇心理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206頁。
作 者:黃高鋒,許昌學院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 輯:康慧 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