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云[廣東金融學院財經傳媒系, 廣州 510521]
作 者:李景云,文學碩士,廣東金融學院財經傳媒系教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上帝死去,人被拋入虛妄,“沒有相互了解”,“只有本質地互相類似”①,人在虛無的世界中所能體驗到的只有孤獨,孤獨是人的本質。
在魯迅和穆時英的作品中,人們信仰出現了危機,荒誕的現實以及虛無的處境把他們拋在了荒誕的路途,孤獨者到處存在:生活在農村、小城鎮中被當成異類的狂人、瘋子(《長明燈》)、魏連殳,追求傳統精神支柱卻屢次遭受嘲笑的祥林嫂,把自己鎖死在舊有體制的孔乙己、單四嫂子;生活在大都市中看似快樂卻內心孤獨無依的“我”(《第二戀》);在都市中漂泊、找不到家的流浪者;發現每個人都“孤獨地,寂寞地在世上生存著”②,并在追求與失敗中飽嘗孤獨滋味的潘鶴齡等。穆時英借潘鶴齡之口道出了人的孤獨處境與孤獨本質:人從生命的形成到生命的終止均處于孤獨狀態,即便遺留的思想、情緒也是孤獨的。
孤獨是人的存在本質,但作為情緒體驗卻只與個體自身發生關系,具有個體性特征。所以盡管魯迅和穆時英都把現代人孤獨感和焦慮感作為描寫對象,以非理性的筆調寫出了人生的孤獨與悲哀,但由于誘因與感受的不同,他們筆下主人公所體驗到的孤獨卻并不相同。他們筆下存在體驗之不同,不但展現了存在之個體性,同時又整合了國民存困境的全景。
農村和小城鎮,最能體現“眾人”的抽象,也最能展示傳統與現代的沖突。作為歷史“中間物”③的魯迅以此為背景站在歷史與現實的邊緣來思考傳統與現代沖突下的人類生存困境,并企圖以個體性超越實現國人的超越,其必然會使得孤獨成為作者自己及筆下主人公之心理特質,不管是已經在鐵屋子中醒來的人,還是曾經覺醒又陷入麻木的人,還是死死沉睡的人都是如此。作為覺醒者的狂人(《狂人日記》)與瘋子(《長明燈》),要忍受的是在鄉村城鎮傳統虛妄凝聚中超越自我之孤獨;宣稱別人無權干涉自己的子君(《傷逝》),曾經追求理想而努力的呂緯甫(《在酒樓上》),要伴隨想成為自我而不得之孤寂;生活在虛無之中卻自鎖虛妄的孔乙己等人,卻要遭遇被信仰拋棄之寂寞。
如果魯迅審視的是傳統虛妄鏡像濃厚的農村與小城鎮,并在超越的企圖中孤獨,那么穆時英體驗的則是現在利益至上的都市中生存的憂慮、內心的寂寥。在都市中,“社會失去了它的主導文化,個人也失去了他的思想和信仰中心,失去了生活的重心”④。精神家園退卻,人則遭遇絕望與孤獨。
穆時英通過父親破產、家道中落、世人態度變化等生活經歷,看透了在商業競爭中,物質大于人情的冷漠,親身體驗了都市漂泊者找不到精神家園時的寂寞與苦悶。“每一個人,除非他是毫無感覺的人,在心的深底都蘊藏著一種寂寞感,一種沒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些。生活的苦味越是嘗得多,感覺越是靈敏的人,那種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鉆到骨髓里。”⑤這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滲透到作品,便是主人公經受精神隔離與寂寞生活之后的孤獨狀態。最有代表性的,莫過于潘鶴齡(《PIERROT——寄呈望舒》)。
潘鶴齡和魏連殳一樣,都是普通知識分子,都在體驗過孤獨之后選擇以消極的方式表達自我的反抗。但他的孤獨體驗卻不同于魏連殳:魏連殳生活在農村,生產關系轉變緩慢,價值觀念也相對保守,因此他面對是傳統舊有的荒誕價值、群眾性虛無;潘鶴齡面對是瞬息萬變的、商業利益帶來的金錢人生和享樂人生造成的現代性虛無和荒誕,以及精神家園缺失后,因信仰空虛帶來的孤獨體驗,是感受赤裸裸現代商業利益的自私與冷漠之后的情緒表達。如果說魏連殳的人生經歷證實了在舊有價值體系下,個人只有重新陷入群眾性虛無才能暫時擺脫孤獨,否則孤獨將會永遠存在;那么潘鶴齡的生命歷程則傳達出現代都市金錢利益至上的商業價值觀指導下的孤獨體驗:只要存在商業化的交往關系,不管個人是否陷入虛妄,這種孤獨都會永遠追隨者個人,只要和無機電車競走,就會有被拋在鐵軌上的人。
魯迅和穆時英都通過家庭的沒落看清了人世的滄桑,感受了人生的虛妄,產生了對現實的懷疑與否定,敏銳感到現代社會一系列荒誕的存在。面對虛無困境,他們都是通過“行走”來傳達自我生命存在的追尋以及對虛無境況的批判。
魯迅小說的“行走”意象主要體現在小說集《彷徨》,且以敘事者“我”的身份來執行。“我”(《祝福》)在舊歷年夜回到故鄉,遇到祥林嫂,祥林嫂的問題及其身世讓“我”再次確認了故鄉的荒誕困境,卻找不到可以支撐“我”超越的精神家園,只能再次離開;“我”(《孤獨者》)回到S城,剛好是魏連殳的葬禮,而導致其死亡的原因卻是故鄉人的冷漠和精神隔閡;《在酒樓上》“我”遇到呂緯甫,一個曾經的覺醒者卻變得模模糊糊、精神困頓麻木。他們的人生經歷告訴“我”,故鄉并非“我”的希望所在,“我”只能選擇再次踏上追尋之路。敘述者“我”的一回一離,融入了魯迅第一次遠離家鄉追求生存價值、力求埋葬過去的努力,也更為深刻地批判了傳統虛無價值,傳達出為尋求希望和生存本真的行走者內心的無奈和對整個人生生存困境的再次確認,以及面對虛妄世界的焦慮與絕望。
穆時英從小就生活在金錢、利益至上、傳統價值消失殆盡的都市,所經歷的是人在所謂現代文明中的掙扎、人與機械競走之后的疲憊狀態。他小說中的行走者有兩種,第一種行走者是走進都市卻遭受理想與都市虛無生活沖突的離開者。例如希望能在都市中尋找人生價值的小獅子(《南北極》),發現的卻是金錢大于人情、欲望成為主流的荒誕性非本質存在狀態,尋找失敗后小獅子選擇了遠離;到上海淘金的乞丐(《街景》),經歷了戰亂、乞討卻遭遇人性冷漠后,在火車輪下以結束生命的方式表達了對故鄉的回歸以及對都市人生存處境的失望。第二種行走者是以都市為起點和終點的都市掙扎者。“躺在生活的激流上喘息著”⑥的黑牡丹(《黑牡丹》),看似在逃逸到別墅之后減去了生活的孤寂,但回歸都市依然是其休息之后的選擇,因為在精神荒原的都市,只有通過都市舞廳頹廢狂歡式的原始生命力的展現,才能讓生命在虛無荒誕中有一個短暫的真實存在,她離開了奢侈的生活、原始生命的欲望,也就完全“成了沒有靈魂的人”⑦。潘鶴齡,為了尋找信仰與被理解,行走在各種可能的道路上,得到的卻是虛偽、欺騙與現代人生的冷漠、徒勞,認清了虛妄、荒誕的事實后,再次回到與機車競走的都市中以白癡的笑對抗著荒誕的人生。
魯迅與穆時英分別以筆下人物的行走體認了現實的虛妄,做出了對人生困境的思考:魯迅認為國民的病癥不在于身而在于心,治療國民精神病癥的工具,當推文藝,并希望“在這中間……催人留心,設法加以治療的希望”。而穆時英卻說:生活在現代都市、以機械化速度生存的人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自己會被摔在人生的鐵軌上。同樣遭遇了家庭的變故,同樣看到了人類生存的荒誕困境,同樣行走在人生真實存在的尋找道路上。然而由于生活經歷、價值觀的不同,在面對荒誕、困境時,個體行走美學體現出了自為性特點。
對于魯迅來說,孩提時的家庭變故成為其生命經歷的沉淀,使他對荒誕的現實多了一份深沉反思。獨自遠行是為了要尋找可以拯救故鄉的方法,回到故鄉卻再一次見證了故鄉的凄涼與虛妄:時時用讓人悲哀的精神勝利法安慰自己的阿Q;把別人的痛苦當成樂趣的魯鎮看客;由活潑性格之少年變得精神麻木之中年的閏土;唯一穿著長衫卻站著喝酒的孔乙己;在已死的傳統價值中尋找精神依托的祥林嫂等等。面對故鄉精神困頓的人性,行走者無力為之提供解救辦法,只能在故鄉人的追問中再次走向遠離之路,孤獨地尋找自我生存的道路,來反抗對故鄉、對自己的絕望。
然而“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⑧。魯迅認為毀滅的同時卻也正是重生的開始,因此他在對人世絕望的同時又給人留下了一線希望,遠離不僅僅是對故鄉現實的再次確認,更是對虛無超越的堅定:魏連殳用冰冷微笑的尸體向世人證明自己的行走意義時,“我”看到了前進的影子,并坦然地走向前方;呂緯甫變得麻木,“我”卻在撲面而來的寒風和雪片中堅定地走向自己的旅館;涓生對子君的死亡感到悔恨,但也在悔恨中希望邁向新生的一步。這些行走者之所以有著反抗絕望的勇氣,就是因為他們知道過去生命業已空虛,只有埋葬了過去,新的生命才能形成。
相較于魯迅對絕望的反抗與對未來的希望,穆時英筆下的主人公所走的是一條寂寥無妄之路,尤其是那些與機車相競走之人。其行走哲學雖不明晰,給人留有希望的遐想,卻也不是完全沉浸在孤寂絕望之中無法自拔。因為作者以自己的情緒體驗展現出小市民日常生活的孤寂,給讀者以反思,至于人類應該具有何種生命意義、怎樣選擇人生目標、能不能得到解救則交給讀者個人自己去感悟、把握。在這一點上,穆時英真正達到了存在主義者所提到的,用自己的情緒體驗感染讀者,以此達到揭露現實荒誕的目的。
黑旋風、小獅子等靠著那片海而生存的人們,面對都市南北極的生活差異以及人生的荒誕,都選擇了離開。但他們將走向何方,能否實現自我超越以達到本真存在,卻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對于作者來說,這些反抗者在對荒誕世界的鞭撻中依然帶著對生命的困惑,即便是行走在反抗的道路上也不會預見未來人生存在的意義,這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社會的現實狀況,同時也是“我”在聽到翠姐的慘相奔到大街上卻看到“國貨時裝展覽會”條幅時無奈的原因所在(《手指》)。至于生活在現代機械化文明之中的都市行走者,更是傳達了一種普通人夢醒了卻無路可走的絕望境遇。穆時英借助其筆下人物尤其是潘鶴齡的境況表明:在所謂的都市現代文明中,人在精神上是被隔離的,人生在世絕對是孤獨無助的;在荒誕的世界中,個人的任何行動都是無意義的,做出再大的努力也都是徒勞的。因此生活在現代都市中失去了可以安定精神家園的人們,只能奮力抓住短暫的物質欲望以試圖感受自我短暫的存在。
穆時英筆下的主人公,不管是生活于下層世界躁動不安的勞動者,還是游蕩于都市街頭的流浪者,抑或是為尋求精神家園、尋找自我存在的孤獨者,都“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不及英雄有力”,沒有那些為反抗而反抗者勇猛、悲壯,然而也“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⑨,更能體現出現代社會的虛無荒誕和意識到自己被物化、被異化了的現代都市人內心的焦慮與不安,更能揭示出人性的傷疤。穆時英的小說正是通過這些平凡的都市市民的負面形象,來反復體驗、描繪內心痛苦的情緒體驗。然而在這種負面形象的背后,卻也有新的形勢的醞釀,有著反抗力量的展示,只是這種反抗是以普通人生的失意、精神的崩潰為代價的。
在從傳統到現代的社會轉型期中,人們逐漸脫離了傳統價值的束縛,卻又找不到人生存在的現實意義,危機感逐漸加劇:焦慮、不安、恐懼充斥著人們的生活。不管是魯迅還是穆時英,都有過孤獨、悲涼、幻滅的存在體驗,這種人生體驗與他們個人所受思想、經歷沉淀的結合,構成了他們對所處境遇中存在思想的理解與實施,即魯迅站在傳統與現代的邊緣以農村、小城鎮生活為背景,對傳統與現代中人性的異化與虛無進行了批判,并在存在之絕望中給人以反抗的勇氣;穆時英則對現代都市中對機械化生產下的人類生存境況進行了刻畫,其創作雖缺少了為人生的啟蒙式意義,卻多出了更為深入的大眾式的生存價值。
在當代社會轉型過程中,農村轉城鎮、城鎮演化都市是中國未來的發展趨勢,然而在這種趨勢中,人們并沒有因為時代的進步而進步,反而演繹了魯迅與穆時英共同體現出來的中國20世紀二三十年代人類的生存困境,人們的追求出現迷茫甚至斷層:人依然在急遽的生活中磨消著自己的靈魂,或者說為了追求都市的生活方式而失去自我的現象比比皆是。在物質化、機械化更為廣泛的今天,人的精神依然存在著危機、存在著生命的焦慮,面對食品安全、交通安全、住房安全等問題,人依然感到自己的軟弱無力,于是又陷入了一種新的虛無之中。穆時英以負面形象對現代人精神危機進行的暗示可以讓我們感受自身所處的困境,而魯迅反抗絕望的戰斗精神又給了我們面對生存困境的勇氣,二者的結合對于當代城鎮化轉型時期國民的生存狀態有著不可多得的借鑒作用。
①② 穆時英:《PIERROT——寄呈望舒》,嚴家炎、李今編:《穆時英全集》(第二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106頁,第99頁。
③ 汪暉:《反抗絕望:魯迅及其文學世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15頁。
④ 穆時英:《我們需要意志與行動》,嚴家炎、李今編:《穆時英全集》(第三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49頁。
⑤ 穆時英:《〈公墓〉自序》,嚴家炎、李今編:《穆時英全集》(第一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234頁。
⑥⑦ 穆時英:《黑牡丹》,嚴家炎、李今編:《穆時英全集》(第一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342頁,第343頁。
⑧ 魯迅:《野草·希望》,《魯迅散文集》,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3頁。
⑨ 張愛玲:《自己的文章》,《流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1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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