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芳芳[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南昌 330022]
作 者:韓芳芳,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法國象征主義文學先驅波德萊爾十分重視神秘的感覺。韋勒克曾指出:“在波德萊爾內心有一種向往神秘主義的志向,一種藝術達到極致時成為幻境、迷狂,從而是靈感的信念。”①在談到美的問題時,波德萊爾說:“我發現了美的定義,我的美的定義。那是種熱烈的、憂郁的東西,其中有些茫然、可供猜測的東西。……神秘、悔恨也是美的特點。”②神秘主義作為其致力追求的美的境界,深深影響了后來的象征主義詩人。
關于《惡之花》,波德萊爾自言,“在這本殘酷的作品里,我放進了全部的溫情,全部的信仰宗教(改頭換面的),全部的仇恨”。他曾明確表示“喜歡神秘的或爆炸性的題目”,《惡之花》的書名正好契合了他的要求。惡和花的對立性關系令人心生震驚感,而其內在的含混性又使人如臨歧路。詩篇中大量使用夢幻、暗示、交感、象征、夸張、變形、奇喻、怪擬等手法,有效地營造了一種神秘主義氛圍。在“從前的生活”“異香”“黑暗”“夜晚的和諧”“邀游”和“巴黎圖畫”等詩篇里,我們體念到夢幻世界的感覺。那里有彩霧繚繞的仙境般的花園,有詩的憂傷,有“厄舍之屋”的神秘和咒語。
“神秘主義”(mysticism)一詞出自希臘語myein,即“閉上”,尤其指“閉上眼睛”。之所以要閉上眼睛,乃是對通過視覺從現實世界獲得的真理、智慧感到失望。不過,神秘主義者并不放棄對真理的追求,而是主張閉上眼睛,用心靈去觸摸世界,感受生活,使心靈不為現象世界所干擾,在心靈的寧靜中獲得真理和智慧。因此,神秘主義是指通過從外部世界返回到內心,在靜觀、沉思或者迷狂的心理狀態中與神或者某種最高原則結合,從而窺見“真實世界”的本質,感悟僅憑思維不能理解的諸種力量。
波德萊爾的神秘主義植根于其獨特的宇宙觀念。在他看來,人類對無限宇宙的了解極其有限。宇宙作為無限的存在,其本源、意義、過程和歸宿神秘莫測,僅以理性途徑是難以直接洞察的,只有通過隱喻暗示的方式才能領悟到宇宙的神秘性。詩歌藝術就是這樣一種把握世界神秘性的極好方式:它以巨大的空白承載不確定性,以無言的靜默引導人們去領會神秘,暗示概念、命題在無限宇宙面前的蒼白無力。人類能做的,就是沉靜下來,停止言說,用身心去體會貧乏的概念與邏輯之外的宇宙意義。
波德萊爾的神秘主義也明顯受到斯威登堡、傅立葉和霍夫曼等人的影響。他們認為世界是一個有靈的宇宙,萬事萬物皆有靈性,從動態的運動變化到靜態的顏色芳香,甚至各種感官之間也相互感應,相互連通。大千世界并非用理性就可以窮盡,更多的是需要人們的直覺感知,用心靈去體會物體內部的真實、宇宙的神秘、彼岸世界的光輝。波德萊爾曾說:“……斯威登堡早就教導我們天是一個很偉大的人,一切形式、運動、數、顏色、芳香,在精神上如同在自然上,都是有意味的、相互的、交流的、應和的。”③
與愛倫·坡的接觸助長了波德萊爾的神秘主義傾向。在這位美國作家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思想、詩情,甚至語言。愛倫·坡崇尚超自然,“超凡”,追求奇異悲傷、亂人心意的美。波德萊爾在愛倫·坡“神圣美”觀念的基礎上,提出了“最高的美”的創作主張。波德萊爾認為,美的內容里混合著奇異、神秘、異常、驚奇和丑惡,“真善美不可分的理論是現代哲學胡說的臆造罷了”。憂郁、悔恨或者美好理想都可以成為美的表達對象,癲狂的直覺或者持久的夢幻均能成為領悟神秘美的方式。
愛倫·坡十分重視想象力,將其尊稱為“各種才能的王后”。正是通過絢麗的想象力刻畫出奇特、怪異、病態的形象,愛倫·坡才可以賦予其作品神秘、恐怖、怪誕的意味。受其影響,波德萊爾同樣高度肯定了想象力的價值:“想象力是一種近乎神的能力,它不用思辨的方法而首先察覺出事物之間內在的、隱秘的關系,相似的關系;想象力告訴人顏色、輪廓、聲音、香味所具有的精神上的含義;想象力是心靈的工具,在事物的自然黑暗之上,投射出一道神奇的超自然光亮。”④
總之,在波德萊爾看來,本體世界是一個神秘而真實的存在,人與其關系神秘而無法言喻。因此,要領悟其關系,自然法則和傳統方法無甚效用,只能依靠詩人獨有的靈性和巫性才有可能破譯。在其創作中,大量非真實的、難以捉摸的夢幻境界,成為表現感覺、抒發情感和追求理想的寄寓物;許多人所不知、不屑、不齒的對象被挖掘出來,并堂而皇之地走進文學殿堂。最終,波德萊爾發現了“神秘”這塊重要領地,并把追求“神秘主義”當成自己的一種重要審美理想,因而成為象征主義的先驅。馬拉美曾說過,“象征的形成依賴于對神秘感的完美控制”⑤。
“應和論”是波德萊爾詩學理論的核心,也是其美學思想和世界觀的體現,最早在詩集《惡之花》中出現。“應和”(correspondences) 源自拉丁語correspondere一詞。前綴“cor-”意為“相互”“共同”,詞根“responder”意為“回應”“應答”“符合”等。兩者連綴在一起,表示“相互應答”“相互對應”“相互溝通”的意思,強調事物之間在某些方面的神秘相符、對應或相通。在波德萊爾看來,應和是整個宇宙萬事萬物之間的感應、相通,而這一應和是神秘莫測、難以捉摸的,它通過各種感覺與感受到的印象來體悟自然物之間、自然與人之間以及人的感官之間那種“內在的,秘密的關系”和“普遍的相似”。詩人由此而超越物質世界,在幻覺中感受天地事物的應和,感受各種要素融為一個神秘和諧的整體。
法國批評家讓·波米耶曾在《波德萊爾的神秘主義》用“橫向應和”和“縱向應和”來說明應與和之間存在一種復雜而神秘的聯語。所謂“橫向應和”是指應和現象在感官層面的展開,指一種實在的感知和另一種實在的感知在同一層面的水平應和關系,也即一種橫向運動,人的感覺由此到彼的運動,或一種感覺向另一種感覺的游弋。這種應和關系強調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隱喻性關聯,強調人的感官與感官之間的相互溝通。例如,從一朵花的形的感覺(視覺)出發,進入到對這朵花的香的感覺(嗅覺)的把握,再到對這朵花的品咂的感覺(味覺)、聽的感覺(聽覺)、觸摸的感覺(觸覺)的體驗,最后把各種感覺聯系起來并出入于各種感覺之間就是“橫向應和”。這種現象就是心理學上的“聯覺”現象,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通感”或“感覺挪移”。
波德萊爾把通感看作一種全新的感覺方式和一種神奇的感知能力,它能夠在不同事物之間找到相似之處,在看似無關聯的事物之間發現它們的隱秘關系。對通感的運用大大改變和加強了詩人的地位和使命,使詩人成為一個通靈者。他們力圖在“人—神”之間建立相通、應和的關系,利用各種感覺的融會貫通來打通有形世界與無形世界、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從而引領讀者通往神秘的超驗主義世界。《異國的清香》就是強調通感在感受事物隱秘關系中的作用,認為各種感覺是彼此相通的。詩人對不同感覺之間的相似之處進行了描述,通過“聞著溫暖的香氣”“看見幸福的海岸”“嘗著美味的果實”和“聽著水手的歌唱”來聯想異國的神秘奇異。《頭發》將香、色、音結合起來聯想到炎熱的非洲和“無精打采的亞洲”。《美的贊歌》中詩人依然沉醉于感官的神秘應和,禮贊美是惡魔、美酒、媚藥、清香、仙女……
所謂“縱向應和”是指物質客體與觀念主體、外在形式與內在本質在不同層面上的垂直應和關系,也即一種縱向的運動,一種下界的人與高高在上的天(或神秘莫測的大自然)的交流、感應。這種應和關系強調具體之物與抽象之物、有形之物與無形之物、自然之物與心靈或精神的狀態、現實世界與超現實世界等之間的象征關系,是應和現象在象征層面上的展開。例如,從對一朵花的感知到對它的概念、理念的把握,進而體味它與物質世界、道德、情感世界的深層對應關系,一直到發現這朵花與整個自然界、精神界、超驗界的圓融統一,就是“縱向應和”。
“縱向應和”關系體現在文學藝術中,便是一種象征關系。波德萊爾善于抓住外部世界和人的內心世界的特殊的對應關系,為它不可捉摸的內心隱秘尋找客觀對應物,選擇具有象征意義的自然之物來暗示人的心靈世界,從而整個宇宙、人類社會形成一座象征的森林。四首《憂郁》詩波德萊爾通過象征、暗示與隱喻的手法描述了一種難以捉摸、十分抽象的憂郁心態。在這種精神狀態中,一切最普通的事物披上了一層神奇的色彩,成為蘊含著某種深意的象征。《應和》一開篇就以一種近乎神秘的筆調描述人與自然的關系。自然在這里是具有神力的生命體,一個隱秘的世界,它能向人發出信息。而存在于自然之中的萬物都是彼此聯系著的,它們以種種方式顯示其存在,共同組成了一座象征的森林。
無論是“橫向應和”還是“縱向應和”,都包含著某種神秘主義的思想,它們通過對抽象思維的把握、對超驗世界的感悟、對彼岸世界的追逐才可以被發現,這是一種朦朧神秘的感受,一種似乎進入另一個天地的飛升。在直覺的癲狂狀態中,人們眼光游移,雙手摸索,在興奮的感傷、憂郁和快感的夢幻中攜裹泛神論傾向,使人躑躅于自己的感覺,讓記憶侵蝕和湮滅這種感覺,思想的形式也包裹在霧靄中而朦朦朧朧。
生活在現實社會的人們,心靈深處總埋藏著另一個世界的隱像,現實世界的本質也并非全在你的眼睛里,彼岸世界更需要一種神秘的體驗。波德萊爾把人們帶進了一座“象征的森林”,在這座森林中,包羅了無限的神秘性。繼波德萊爾之后,魏爾倫認為作家應該幫助讀者走進象征的叢林,而蘭波更進一步,認為詩人的天職就應該是“通靈者”,必須有意識地使各種感覺經歷長期的、廣泛的錯位。馬拉美將以上各人的理論系統化,建立了新的文學創作原則:象征主義創作原則。而象征主義蒙著一塊“神秘”的面紗闖入詩壇,使歐美傳統的詩歌美學發生了具有歷史意義的質變,從而“創造了一種新的戰栗”(雨果語)。
神秘主義是象征主義對未來世界和世界本質獨有的審美感知、審美理解和審美追求。詩人在藝術表現上通過夢幻、暗示、象征等手法,用自己的主觀想象把一些常人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聯系在一起,隱晦地表現了他們真實的內心世界,從而使詩歌具有神秘朦朧的色彩。一方面,這種神秘主義給詩壇吹來了新風,給詩歌拓展了新的表現空間,為象征主義找到了最好的表現方法,為人們帶來了新的審美視角,使人們能在一種非理性化的藝術層面感受到理性的藝術的對世界現象與本體的詮釋。另一方面,神秘莫測的“應和”論出現在大量的評論性文章中,成為難以捉摸的話題焦點。它本身也成了一種象征,在這種象征中就有著道不盡的神秘性。
從象征主義開始,詩人、藝術家開始了對現存秩序的全面拒絕和反叛,他們不再把詩僅僅當成生活的裝飾,而把詩當成全部生活本身、當成生命的唯一目的。詩,作為對抗理性主義、實用主義的美學武器,表現著宇宙原始而神秘的生命力,詩人、藝術家通過無保留地獻身于藝術,得以超越鄙俗的資產階級現實,進入完美、自由、神秘的生命境界。為此,在現代詩學理想中,神秘主義成為詩歌追求的終極目標并傳達出偉大的精神境界:超越有限的自我,匯入無限的宇宙生命中,“那是為不朽而創造的詩!”
① [美]韋勒克:《近代文學批評史》,楊自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年版,第595頁。
②③④ 轉引自[法]波德萊爾:《1846年的沙龍:波德萊爾美學論文選》,郭宏安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2頁,第85頁,第177頁。
⑤ 轉引自楊柳:《花非花:象征主義詩學》,旅游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