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黃孟文
那年金日熙才12歲,韓國內戰爆發。他從戰機的咆哮聲中撿回了一條小命,但從此卻和父母失去了聯系,只能定居于白頭山附近的一個小小鄉鎮,與祖母相依為命。
金日熙聽從祖母的話,每天清晨點燃一支香,祈(qí)禱雙親平安無恙(yànɡ),身體健康。
金日熙每日點燃一支香,虔(qián)誠的一支香。
當他32歲時,已經點燃7300支香了。祖母屢醫不愈,已經在十多年前離開了人世。
金日熙仍然是每日點燃一支香,虔誠的一支香。
當他52歲時,已經一共點燃了14600支香。那時他已經是一名高干了,但是他無論如何也忘不了父母的音容。他尤其記得,少兒時發生過一次嚴重的水災,整個村鎮汪洋一片。他一個人躲在茅屋頂,死抓住屋角的硬木不放。漸漸支撐不住了,眼看就快要被急流沖走,這時正在與洪水奮戰救人的爸爸忽然泅(qiú)近,把兒子從死神手里奪回來,接到高地。祖母爸媽孩子抱頭痛哭。這一幕,不時在他的眼前浮現。
金日熙仍然是每日點燃一支香,虔誠的一支香。
當他62歲時,已經一共點燃了18250支香了。那天紅十字會帶給他一個莫大的喜訊:他的雙親被證實仍然健在,住在離南韓首都不遠的一個農村。屈指一算,父母親都已經跨過九十大關,垂垂老矣,所幸他們還在人間。感謝上蒼!
這年5月間,金日熙被選中可以參加平壤探親團前往漢城。他欣喜若狂,他多么想當天就能夠飛到南方去拜見父母呀!啊!同是大韓民族,為什么跨越三八線竟然比登上月球還難呢?
2000年8月15日早上,金日熙肅穆地點上了第18475支香。
近午,金日熙和其他99位朝鮮人飛抵漢城機場。他手里執著一幀已經變得灰黃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共有三個人:一對快樂的年輕夫婦抱著一個天真浪漫的小男孩。那時的媽媽呀,既光鮮又美麗!他靜候著那即將到來的一刻。
探親團一進入預定的會場,幾百名等候者立即站起來。霎時會場一片混亂,“歐媽尼!”“歐爸吉!”的呼喚聲此起彼落,哭聲震動云霄。好不容易看見人群中有一位被簇擁著的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白發蒼蒼。在旁人的指點下,金日熙快步奔向前,直視著輪椅上的老婦人,喉嚨里發出一個又悲又喜的問句:“媽媽,是你嗎?”
坐在輪椅上的老婦人掙扎著要站起來。她昏花的老眼似乎認出了那個已經進入老年的兒子,那個無時不掛在唇邊的親生骨肉!
金日熙緊握著媽媽那雙干枯龜裂的雙手。他雙膝一彎,徐徐跪了下去,老淚縱橫。仔細端詳母親的臉,在他的心目中,今日的“歐媽尼”更為光鮮,更為美麗!
金日熙兀(wù)地站了起來,游目四望,大聲叫道:“爸爸呢?爸爸為什么不見?”
沒有人給他一個正面的答復。
在紅十字會的安排下,金日熙驅車直往漢城郊外。他一定要見到爸爸。等了半個世紀,日日禱告,點燃了18475支香,他一定要見到爸爸!
抵達目的地時,沒有人出來迎接他。他心急地直向屋里沖去。他沒有看見“歐爸吉”,唯一迎接他的是懸掛在堂屋正中的一張照片,照片中有一位慈祥的老翁在微笑。案前香火裊(niǎo)裊……
金日熙“撲通”跪下,大聲號啕。他望著那位微笑的老翁,猛捶胸膛,繼而吐出了發自肺腑的哀音:“爸爸啊,我來遲了!”
(選自《百柳·簡妙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