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顧太清的題畫詞和詠物詞

杜泳林

摘 要： 清代女性文學界萬花為春，顧太清作為清代文壇上的一朵奇葩，以其融入了畢生心血的詞作向我們展示了一位平凡閨秀女子不平凡的人生經(jīng)歷及才情。本文試以顧太清的題畫詞和詠物詞為例剖析其詞作的寫作特色及獨特魅力。

關鍵詞： 顧太清 題畫詞 詠物詞 寫作特色

我國詞的發(fā)展，歷經(jīng)元明沉寂之后，至清代又復繁盛，文學史上稱為詞的中興。此期詞家輩出，流派紛呈，填詞之風，蔚然大興，甚至深入閨閣。顧太清在清代可謂文壇上的一朵奇葩，以詞著稱，后人評價極高，“滿洲詞人，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代表詞集《東海漁歌》，也是太清的詞作總集，共收詞作333首。她早期坎坷的經(jīng)歷和中晚年人生的變故，讓她的詞除具閨閣情趣之外，還呈現(xiàn)出超出一般閨閣才女詞作的思想性、現(xiàn)實性和藝術性。下面筆者試從她的題畫詞和詠物詞兩方面分析她詞作的藝術特點和獨特的思想特色。

一、為女性發(fā)聲的題畫詞

詩畫一律是我國古代詩論的一個重要部分。北宋蘇軾提出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此后多被提及。然而，詞作為我國古代一座可以與詩相媲美的藝術高峰，與畫也有相同之處。

太清的詞集《東海漁歌》中題畫詞共有73首，占全集的五分之一還要多，是太清詞作中最多的一類。所題之畫有前人名畫，也有同時代人的作品，包括太清親筆所畫，另外還有石畫。從畫中內容看，主要是山水風景、花鳥和人物小照。太清之所以偏愛題畫詞，不僅與她的繪畫創(chuàng)作能力分不開，還與她所處的時代有關。元代以后，文人畫興起，將詩畫書寫于書面上，使詩、書、畫合而為一蔚為風氣，并成為明清繪畫的主要形式。在清代，作題詠更成為一種社交風尚，袁枚、阮元等人都熱衷于此。

在太清的73首題畫詞中，含太清自身小照、他人小照及仕女人物畫，共有十九首為題詠女子畫像之作，豐富呈現(xiàn)了太清對女性美的審美觀。她以女性身份，對畫中女子進行注視與解讀，意在強調諸多為男性觀畫者未必能、未必愿意視見的部分，更使得這些題畫詞的意義與價值位居一般之上。下面一首是太清為自己作的題畫詞。

兀對殘燈讀。聽窗前、蕭蕭一片，寒聲敲竹。坐到夜深風更緊，壁暗燈花如菽。覺翠袖、衣單生粟。自起鉤簾看夜色，壓梅梢萬點臨流玉。飛雪急，鳴高屋。亂云暗暗迷空谷。擁蒼茫、冰花冷蕊，不分林麓，多少詩情頻在耳，花氣熏人芬馥。特寫入、生綃橫幅。豈為平生偏愛雪，為人間留取真面目。橫干曲，立幽獨。

這首《聽雪·小照》，是太清為自己自畫像后填的一首詞。她落筆不直寫自身形象，反而由近而遠，逐一細細點數(shù)自身之外的周遭景象。然而，透過“夜深風更緊”、“雪飛急”、“亂云黯暗”、“冰花冷蕊，不分林麓”指涉出的孤寒情境；及“寒聲敲竹”、“壓梅梢萬點臨流玉”所展現(xiàn)的凌霜傲骨之美，太清正是要觀者超越女性最常被評點注意的外在容貌、裝扮，轉而注意她高潔不屈的內在品格。同時，太清直指自己是“為人間留取真眉目”而留下了這幅畫像，既是宣示對自身形象展現(xiàn)方式、留存與否的絕對主觀，更忠實展現(xiàn)了充滿自信的自己“內心意欲流傳后世的聲音”。太清的這首題畫詞，無疑為自己、為女性的真情本意做了最好的發(fā)聲，也成功地吸引了觀畫者的眼球，使之不往女子的容貌看去，而聚焦在女子不凡的內蘊氣質上。

太清不光為自己題畫，還為自己的閨秀女友們題畫，用自己獨特的眼光透過畫面的外貌美發(fā)掘屬于女性的那種獨特的氣質和神韻。例如她的一首《梅林覓句》：

忽見橫枝近水開，香逐風來。惜花人在花深處，依綠筠，幾度徘徊。前身明月是，應伴寒梅。

冰作精神玉作胎，天付奇才。怕教風信催春老，撚花枝，妙句新裁。暗香疏影里立盡蒼苔。

這是一首太清為友人題的畫詞。所題者，沈湘佩是一位女詩人兼詞人，與太清有著深交。畫中像主在梅林中覓句作詩，找到了一片梅林和長著綠竹的地方。梅和竹，在我國古代是象征人的高潔品德的植物，表現(xiàn)了太清友人的追求和情操。太清在這里并不著重稱贊友人詩詞作得好，而是把筆落在贊賞友人的品性高潔，有“前身明月”般的明凈。“應伴梅花”，說明她以梅花相伴恰到好處。“冰作精神玉作胎，天付奇才”。天生的冰清玉潔，天生的奇才表達了太清對友人的高度贊揚，認為她的高潔是天生的一種品格。

太清就是以這樣獨特的觀察視覺，更有其為女子發(fā)聲的堅持，尤其是她能以女性身份，對自己、女友和其他傳奇甚至虛擬的女子畫像，做出跳脫傳統(tǒng)男性文人視覺的注視及解讀，標志了文學繪畫史上，女性借由文學拓展自我空間并掌控發(fā)言詮釋的進步意義。

二、為人生哀歌的詠花詞

除了為女性發(fā)聲的題畫詞外，太清詞創(chuàng)作的另一個引人注意的焦點是她的詠花之作。在太清的詞集中明確點出或者提及吟詠梅花、海棠花的就有五十多篇，未明確說明的更是不勝枚舉，儼然一個花的世界。梅花因其潔白顏色、傲雪風骨、搖曳仙姿成為古往今來詠物詞的重要題材。文人詠梅，始盛于南北朝，到了宋代，崇尚之風更為繁盛，許多大家以其神來之筆，描繪了梅的千姿百態(tài)，寄寓各自不同的感受。梅的皎潔傲骨更是為眾多文人所頌賞稱奇。同樣海棠花是我國的傳統(tǒng)名花之一，素有“國艷”之譽。它花姿瀟灑，花開似錦，自古以來就是雅俗共賞的名花，素有“花中神仙”、“花貴妃”之稱。這些都是太清特別欣賞的地方，她的詠花詞往往通過形來寫神，寫得惟妙惟肖，形神俱成。更為突出的是，顧太清在這兩種花中寄寓著自己的形象，它們共同見證了顧太清的一生，也最終成就了顧太清獨具特色的“醇厚”詞風。下面是太清的一首《柳梢青·題〈寒月疏梅圖〉》。

老干橫斜，一枝初放，低護檐牙。雪后黃昏，吹來何處，怨笛哀笳。冰姿不同凡葩。照流水、清心自夸。冷澹花光，朦朧月影，深院誰家？

這首詞作于道光十九年（1939年），太清四十，也是夫亡后次年寫成的。寒月疏梅，這是一幅花鳥圖，梅花置于月夜，其意境別有新創(chuàng)。畫境中，老干橫斜、低戶檐牙的月下梅，在太清的詞境中，成了清虛脫俗品格的形象化寫照。笛和笳都是樂器，笛聲幽怨，笳為西域傳來，其聲凄悲。這一枝寒月中的疏梅，把詞人帶到了北方廣袤的邊塞，她傲然挺立在萬花紛謝之時。詞人不僅用“冰姿不同凡葩”贊揚她高潔的情懷，又以“照流水，清心自夸”贊揚她孤高不俗、嫻雅清絕的一面。可以說，詞人在自我欣賞中做了盡情表現(xiàn)，詞中無不得意之情。這與此時顧太清的生活境況有關，一年的寡居生活，世態(tài)炎涼，盡現(xiàn)眼底，故有大徹大悟之感。“她沒有像那些與世隔絕的不幸女子一樣，把自己封閉到幽寂的精神空間里去體驗灰飛煙滅的幻滅感，她基本上保持著對世界的親善和關懷”。詞人憑借精湛的藝術把自己的命運和梅花的命運連在一起，委婉幽深曲地道出自己惜梅憐美、自信清高的情懷。endprint

給予梅自喻的同時，作者也同樣賦予自己一生中最愛的海棠花以同樣的韻味。下面是一首詠白海棠詞《玉燭新·詠白海棠》。

初晴新雨后，乍洗褪胭脂，縞衣妝就。東風倦倚，憨憨態(tài)、不管敲殘更漏。嫩寒天氣，正睡穩(wěn)、烏衣時候。深夜靜、銀燭高燒，微香暗侵襟袖。盈盈一點芳心，占多少春光，問卿知否？紅妝莫斗，誰得似、靜骨天然清瘦，神娟韻秀，雅稱個、花仙為首。還要倩、流水高山，花前慢奏。

此詞題為詠白海棠，實則借詠花抒寫女子對美好情志的追求。可以這樣說，素潔高雅的白海棠，就是詞人自己。顧太清的真正魅力就在于，她“能將以前女性詞中特別濃郁的傷春怨秋、壓抑哀傷之情放在一邊，把以往女性詞人面對慘淡人生、壓抑現(xiàn)實時無法擺脫的自抑和自憐———那種挫折性、內傾性的情緒感受———化為風流倜儻、美人飛仙式的自賞和自許”。詞中說，一番新雨初晴后，那白海棠“乍洗褪胭脂，縞衣妝就”，像是被洗褪了胭脂，穿著潔白素色的衣服一樣。上片雖是寫花卻是透過人的審美心理來表現(xiàn)的，其中浸透著人與花的交融。下片，則寫在這紅裝素裹的爭奇斗艷中，詞人獨獨贊賞這白海棠，“誰得似、凈骨天然清瘦，神娟韻秀，雅稱個、花仙為首”。贊賞她在花中也數(shù)第一，有著清秀高雅的神態(tài)。花有肥腴之態(tài)，鮮艷之色，代表了一種富貴態(tài)，詞人的審美欣賞卻在于花中“凈骨天然”的挺拔素潔。她代表一種天姿國色，而且神韻高雅，不媚俗，非濃妝艷抹。可以說，這里的顧太清如其筆下的海棠般，雖經(jīng)歷著生活的困頓和精神的壓抑，雖同樣有著無法言說的悲哀，但對生活有著清醒的理解和豁達的心態(tài)，她沒有把自己封鎖幽閉在愁苦中體驗萬念俱灰的幻滅感，這里的海棠花向她開啟了一扇通往光明的窗子，當她陷入生存的泥淖和人生價值無從體現(xiàn)的巨大悲哀時，便用它們蕩滌胸懷、放飛心靈。這些花因顧太清而具有蔑視世俗、超越苦難的獨特風采，而顧太清也通過這些花堅定地傳達出她對自己人格和才華的肯定，認定自己是“花仙為首”。面對人生的非難，顧太清是積極的，更是激昂的。如風雨中盛放的海棠，亦如雪中傲霜的梅花，雨雪之后便是寧靜的天空。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晚年生活的日趨改善，幾經(jīng)磨難之后的顧太清思想情緒日趨安定。那些傲霜斗雪的花已成為她晚夕平淡生活中的點點回憶。

梅花的傲然挺立和海棠的素潔高雅可以說是太清的化身，她正是憑著這種品格屹立在中國的清詞詞壇上。她曲折盡致的人生讓人為之嘆息，她的堅強挺力的人格魅力讓人信服。

綜觀顧太清的題畫詞和詠物詞，我們可以感觸到太清充滿不幸凄楚的一生。然而高潔脫俗的品格、孤芳自賞的情致始終是貫穿她的詞作的主旋律。人物合一、形神兼?zhèn)湟恢笔瞧湓~作的精髓。盡管她筆下描繪的象征自然美的物體，都處于風雨飄搖之中，多半給人一種難以持久之感。這是與她一生的坎坷經(jīng)歷相一致的。詞人特殊的人生經(jīng)歷使其詞作或多或少都籠罩著一層憂郁的冷色。正是這一冷色凸顯了顧太清詞作的獨特風格，使之屹立在清代詞壇，與男子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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