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以什么單位計量

這是一家小店鋪，前面做門市，后面住家。

星期天早晨，老板娘的兒子從后面沖出來，對我大叫一句：“我告訴你，我的電動玩具比你多！”“你的電動玩具都是小的，我的，是大的！”小孩繼續叫陣。

老天爺，這小孩大概太急于壓垮人，于是饑不擇食，居然來單挑我，要跟我比電動玩具的質跟量。他其實是個蠻清秀的小孩，看起來也聰明機靈，但他為什么偏偏要找人比電動玩具呢？

“我告訴你，我根本沒有電動玩具！”

我彎腰跟那小孩說，“一個也沒有，大的也沒有，小的也沒有。”

我不能忘記那小孩驚奇不解的眼神。

大概，這正等于你馳馬行過草原有人攔路來問：“遠方的客人啊，請問你家有幾千駱駝？幾萬羔羊？”你說：“我什么也沒有，我沒有一匹駱駝，一頭牛，一只羊，我連一只羊蹄也沒有！”

這是一個奇怪的世界，計財的方法或用駱駝或用芋頭，或用田地，或用妻妾，至于黃金、鉆石、房屋、車子、古董——都是可以計算的單位。

這樣看來，那孩子要求以電動玩具和我比，大概也不算極荒謬吧！

可是，我是生命，我的存在既不是“架”“棟”“頭”“輛”，也不是“畝”“艘”“匹”“克拉”等等單位所可以稱量評估的啊！

（選自《張曉風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