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學仁
大地的門轟隆隆打開
那場大地震到來之前,并不是沒有預兆。
春節前一個月,正是北方最冷的時候,可是卻一連暖了二十多天,然后突然就冷了下來,降溫到零下二十多度。那時我的家在離震中五六十公里的鞍山市內,都說城里不知季節的變換,這樣劇烈的冷暖變化我們知道了,但我們還是不知道鄉下更多的事情,比如,一處著名的溫泉涌了幾千年幾萬年的泉水,突然斷流了幾個小時;許多冬眠的蛇鉆出來在冰雪上爬,前面凍僵了后面還在蠕動;一群群的家鵝奮力飛上高空,比樹梢還高,然后跌落下來,再一次拼命飛離地面。還有,軍隊里訓練有素的軍犬,也不止一次地煩躁,不服從軍人下達的命令。
我們還不知道鄉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近期會有一次破壞性的地震。比起鄉下生活的人,我們距離大自然很遠,距離那些能夠感知天地變化的動物們很遠。城里只有一個動物園,籠子里的老虎也失去了常態,焦躁憤怒,可是,它的喊聲我們沒有聽見。
鄉下人知道會有大地震發生,那是上百次輕微地震告訴他們的,也是地震預報部門告訴他們的。為什么沒有告訴我們?因為我們是城里人,我們城里有中國最大的鋼鐵企業,如果知道了就會人心惶惶,影響了鋼鐵生產可是件大事。
但城里還是有人知道了地震信息。我家附近是一支部隊的指揮部門,那些首長和家屬們就知道,他們買光了商店里面所有的面包和餅干。那些士兵們也知道,他們是國家機器的一部分,不能遭受地震破壞。
據說有命令不準把地震消息散布出去、讓城里的工人和家屬知道。
鞍山南面的一個城市叫營口,沒有重工業,在我的印象里那兒有一家鋼琴制造廠,還有一家卷煙廠,也和鞍山一樣沒有得到可能地震的消息。那場大地震降臨時,一個演出團體正穿過長廊走向演出場地,忽然間大地搖蕩,地光耀眼,領頭往外跑的人看見了地光,大喊了一聲,原子彈爆炸了,快臥倒!他后面的人都跟著他臥倒在地。營口和鞍山,都有一些公共浴池里的人,慌慌張張地跑出浴池大門,男男女女裸著身子站在一起,像伊甸園里的亞當和夏娃。
就這樣,那場大地震降臨了。大地的門打開,許多人走了進去,不再回來。
我的一家人正坐在屋子里,逗著我大哥的小女兒玩。她四五歲了,記憶能力特好,讀給她的東西轉眼之間就能記住。那年頭的中國百姓,沒有網絡也沒有電視機,一般的人家已經準備睡了。
忽然間地下傳來沉悶的轟隆聲,像是有蒸汽機車從旁邊經過。屋頂的白熾燈一明一暗,蕩秋千一樣搖擺。地上的桌子四條腿都在抖動,暖瓶和革命領袖的石膏像摔下來成了碎片。當過兵的我大哥反應最快,大喊一聲“地震了”,從暖炕上跳下來,抱起小女兒沖了出去。我二哥抱起我大哥六歲的大女兒跟在后面。我大嫂慌亂中跟著跑出去時,還順手抓起了孩子的棉衣。我爹我媽的年齡都不到六十歲,跑出去的速度也很快。我隨著大家往外跑時,覺得地面向一個方向傾斜,然后再向另一個方向傾斜,快跑的速度與快走的速度也差不多。
幸好我們家住的是平房,沒用三兩分鐘,一家人都跑到了外面,站在安全的院子里了。這時轟隆隆的地聲停止了,四周一片靜默,突然的靜默。附近平房里的人都跑到院子里和街上,被天空中亮如白晝的地光驚呆了,沒有人說話和喊叫。過了一兩分鐘,才有煙囪和院墻倒塌的聲音,人們的喊叫吵嚷聲也跟著響起,差不多持續了一個晚上。
鞍山不在地震傷亡最大的直線上,房子倒塌極少,人員傷亡不大。居民樓最高是四層,并且四層高的樓不多,大部分是按照蘇聯人的圖紙蓋的,只有一些煙囪在左搖右晃之后跌落下來,砸死了幾十個人。那些人以極快的速度從樓上沖下來,正好趕上煙囪倒下。
隔了不長時間,我三哥從同事家跑著回來,看到一家人平安無事放心了。他說這一路上看見了幾個被煙囪砸到的人。
“鞍山砸死快腿的,海城砸死犟嘴的。”鞍山人這樣總結海城大地震的傷害。按照鞍山人的理解,海城被砸死的人事先也知道地震消息,但是太犟嘴,不肯在房子外面的嚴寒中躲避,地震來了,房子倒了,砸在里面。
我在回憶海城大地震時,首先想起來的是天空中閃耀的地光。它留在我的印象里,不會消失。
如果你處在絕對安全的位置,看你這輩子難得一看的地光,肯定會有奇妙的感受。
在地聲隆隆響起之時和地聲突然停止之后,地光都在閃耀。那光是我們居住的地球發出來的,由下及上,投向天空。遠近所見光色和光象不盡相同,近處可見一道道長的白色光帶,遠處則見紅、黃、藍、白、紫的閃光。在震中那里,大地裂開很多口子,有人看到從裂縫直接射出的藍白色光,以及從地面噴口中冒出的粉紅色光球。它們柔和美麗,不會讓人感到恐怖,不會刺傷人的眼睛。
震后第二天,我和幾個不曾上山下鄉當知青的同學見面時,大家都有一個念頭,黨中央和毛主席會很快派飛機過來,投下饅頭和棉被。那時,我們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我們深信不疑。后來,我們誰也沒有看到飛機過來。
1975年的春節,我家和地震災區的所有人家一樣,都是在自家的臨時地震棚里度過的。地震后余震不絕,天氣奇冷,那些地震棚矮小透風,就有人在地震棚中生火取暖。后來才知道,報告為震級7.3級、烈度9度、在工業人口稠密區發生的海城大地震,由于有準確及時的震前預報,在主震和接連不斷的余震中砸死的僅有一千多人,其后在地震棚中凍死和火災中燒死的七八百人,比砸死人數的一半還多。
地震讓我們感到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和脆弱,感到我們的生命容易丟失。
在因地震災禍和次生災禍中死亡的合計人數里,可能涵蓋不了因地震發生而喪失生命的所有死者。從鄉下回城過春節的同學偶然說起,地震后有人去倒塌的商店里搶食品,還有人搶奪北京運來的救災食品,抓到以后立即槍斃了。他們的數字會有人統計嗎?
剩下的幸運都屬于你
海城大地震襲擊我的故鄉之前,有人發出了臨震預報。
普遍的說法是,那樣準確的地震預報,世界上僅出現過一次,1975年之前沒有,1975年之后也沒有。
那一年我二十歲了,已經成年,有了自己的想法,漸漸從政府灌輸給我的革命斗爭思維里掙脫出來。那時候,我曾經感到不公平,為什么政府知道地震不告訴我?如果我被砸死了找誰說理去?持有這種想法的人,大約是那個年月為數極少的“憤青”。
許多年后,我才學會尊重和熱愛普天下的生命,用悲憫之心想問題,大眾的生命與我的生命有同等的意義,這才想到,那次世界上唯一準確的地震預報,是我鄉親們的幸運,也是我的幸運。
我在作家協會和電視臺工作的二十多年里,有許多次機會遇見我喜歡的人,其中很多人是那場大地震的幸存者。他們對生命的敬畏感、與他人的合作程度,都讓我欣賞。
終于有一天,在我擔任制片人的一部電視片里,一個優秀的攝制組記錄了我和觀眾特別想知道的事情:那次世界地震史上唯一準確的預報,究竟是怎樣預測出來的,又怎樣傳達到民眾之中?
電視片采訪了姜成田。
這位把世界難題解開的人,只讀過兩年半中專,海城大地震那年三十三歲。
海城有座玉皇山,山上有個地震監測站,1972年建的。站里六個人全是臨時工,其中姜成田讀過半截中專,學歷最高,就做了技術負責人。
站里有兩臺省里撥的儀器,還有自己安裝的幾臺機器,用來測土地電、地傾斜、土應力、土地磁。后來立下功勞的是土地電,它依靠埋在地下的正負兩極,觀測地下的電流變化。姜成田不是土地電的發明者,但他把土地電變成了自動記錄,比人工記錄細致、連續、可靠。
剪輯間里,我戴著耳機,面對監視器,仔細聽姜成田的每一句話。
“咱就發現什么呢,土地電的表一跳動,地震儀不久就收到小震了。”姜成田說,“如果再發生這樣的事,我就敢肯定它是前兆,后來又發生100多次小震,土地電在它之前又跳了100多次。”老姜說他摸索出經驗,東南角度土地電突跳之后,6個小時發震;東北角度9到10個小時發震。根據這一點,他在1974年12月22日給省地震局打電話預報地震。
“當時接電話的是地震局局長,我說向你預報地震,他就笑了,因為根本誰也沒預報過地震。那好啊,你說吧,我說咱們考慮在咱們海城站的東北百公里左右要發生4到5級地震。他問什么時間,我說今天中午,啊?那么準啊?我說看看吧。”
結果,那一天12時43分發生了4.8級地震。老姜的地震預報,在時間、地點、震級上都很準確,這是他第一次成功預報地震。
1975年2月4日下午2時,老姜打電話通知海城地震辦公室,晚上七八點鐘有大地震。
我看到的一篇報告文學寫到那天下午,他還派人去海城縣委招待所,告訴省地震局請來開會的一批地震專家和干部,晚上有大震,最好離開海城。
沒有一位專家相信這個預報。但主持者把會停了,讓專家盡快離開。有個人不聽勸,當天晚上沒走,還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么一行字:“海城地震站說海城今晚有大震,可能嗎?我倒要看一看,這個地震能有多大?”當晚招待所變成了廢墟,事后,救援人員發現了他的遺體和日記。
海城大地震后,每次5級以上的余震,老姜都做出準確預報。在當地老百姓中流傳一個說法:“姜成田是活神仙,他說什么時候震,就什么時候震!”
許多年之后,在剪輯間里,我被姜成田他們講述的一件事情感動了。海城地震監測站六個臨時工,要實時監測大地震到來時的數據,這在人的一生中,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這六人之中的王立華,在監視器里說到姜成田的安排:“咱這幾個人都有家,問題不太大,就是這個小郝,才十八歲,叫他在外面看地光。要砸死了,別讓他死,他還沒成家呢。”
人總是要死的。
他們知道活著更好,才想到沒成家的小郝不應該死。
他們想讓小郝活下去,替他們活下去。
下一個問題是,知道大地震到來的準確信息,要不要告訴震區的民眾,讓他們躲避死亡?
查“海城地震”詞條,維基百科的解釋是:這是人類歷史上迄今為止,在正確預測地震的基礎上,由官方組織撤離民眾,明顯降低損失的唯一成功案例。
網上關于海城大地震的文章,大都提到一個叫毛遠新的人,說他決定發布地震預警,救了災區幾十萬老百姓的性命。他是中國最高領袖的親侄子,當時掌管遼寧。我查了一下,那些文章只有一個來源,沒有標明出處,不能證實這件事真實與否。
在我簽字播出的采訪姜成田的電視片上集,說到了當時的地震預警情況。1975年1月,遼寧省革命委員會發布了地震情況通報:丹東、營口、旅大、盤錦地區有發生5級或6級地震的可能,然而具體的時間地點,仍然無法確定。
發布這個情況通報,很可能與毛遠新掌管它的發布權有關,但這樣一個情況通報,能救得了災區幾十萬老百姓的性命嗎?
重要的事情都發生在2月4日。
海城大地震降臨的當天下午,省地震局在海城召開的專家會議確定,近期在海城地區會發生一次較大的地震。這次地震應該沒有太大的破壞性,震級不會超過6級。——這種情況下,遼寧省級官方不會決定在當天晚上公布地震預報和組織撤離民眾。
即使在1975年,海城地震監測站也是沒有地震預報發布權的,擅自發布是政治上的大問題。姜成田準確及時的臨震預報,下午2時用電話通知海城地震辦公室,下午4時又送去書面報告。下午5時,姜成田打電話提醒地震辦公室:“大地震來了,是不是得拉響警報啊?”得到的回答是:“這事兒就不用你管了!”
在那部采訪姜成田的電視片下集,姜成田說:“后來一直堅持到晚上7點了,地震警報還沒拉響,我說這不行,馬上地震快來了,后來我就向東南片14個公社(鄉鎮),告訴電話局給我通知到,今天晚上7到8點,時間給它看出來了,有大震,做好預防。”
大地震在海城東南方向,老姜給東南方向14個鄉鎮打電話通知,這時離大地震來臨還有半個小時。就在稍后,海城縣革命委員會討論幾小時后也終于做出了正確決定,一方面打電話通知各基層單位迅速組織疏散群眾,一方面拉響了全縣幾處戰備警報。
縣革命委員會的正確決定也救了老姜。他擅自越權發布地震預報一事,沒有當做嚴重的政治問題處理,但會影響到他和地震預報的前途。十年后的1985年,他和海城地震監測站的五名臨時工,才轉正為國家事業編制的技術工人。而在此時,另一名臨時工已經去世。
“這是人類歷史上迄今為止,在正確預測地震的基礎上,由官方組織撤離民眾,明顯降低損失的唯一成功案例。”
維基百科在解釋海城地震時接著說,“但此次成功預報并未獲得科學界的廣泛認同。實際上1980年代以后,由于高度的社會敏感性與輿情壓力,在中國不僅地震預報失敗或未能預報不能公開報道討論,地震預報成功也不能公開宣傳報道。”
我知道,海城大地震發生的1975年,中國正處于一個特定的革命斗爭年月,所以,海城縣和相鄰的縣城敢于發布大地震短期預報、并且組織疏散民眾,姜成田和其他預測地震的人敢于發布重大地震信息。
后來,這個國家制定了相關法律,國家對地震預報意見實行統一發布制度。
換句話說,地震預報能不能發布,以前不知道誰說了算,現在知道了,國家說了算。
再換句話說,地震影響到的人們,可能不再有海城人那樣的幸運了。
假如海城大地震拖后一些年發生,假如也有姜成田等人的準確預測,假如做出預報的時間距離大震降臨也有五六個小時,你會發出疑問,那段黃金一樣貴重的時間,夠不夠信息在多處往返,夠不夠國家來研究決策?
你還可能感覺到,短期地震預報已經消失不見。
你還可以用心祈禱,希望剩下的幸運都屬于你。
等級制度決定一生
到長甸機械廠上班之前,我有一個好機會錯過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去小莊家里畫畫。他的家在市中心,滿洲帝國時代一幢三層小樓的頂層,房間雖不大,但西面有個門,通向一個大平臺,那是畫寫生最好的地方:西北是鞍鋼高爐群,飄著黑色、紅色和黃色的煙氣;西南是火車站前的井字街,有錯落高低的屋頂,各種店鋪和來往行人。
后來有一次,小莊告訴我,他當團長的父親想讓我去劇團畫布景,但我本身沒有相對應的工作單位,不符合調轉條件。這件事讓我遺憾,也讓我奇怪,我學畫才一年多,水平也不高,怎么能被他父親看中呢?想了想,可能是看重教我水粉畫的宋老師的面子吧。宋老師和小莊的父親都是這個城市的名人,又在同一個市文化局,私人關系可能很好。
進文化局的劇團可不容易。我至少要在市一級工廠有工作崗位,才可以調到劇團上班。
鞍山和全國一樣,機關單位和工廠都有很多等級,不同等級之間設有壁壘,不能流動。這很嚴格并且嚴酷,決定了一個人的許多方面,比如說,你的社會地位,你的工資,你將來有沒有住房分配,并且,往往是相同等級或更低等級的女孩子,才愿意和你結婚。
我家的四個兄弟,分別屬于不同級別的工廠。
最高的是我三哥,本是上山下鄉知識青年,招工時去了鞍鋼,那是國家控制的大企業。其次是我大哥,參軍復員后安排到無線電廠,那是市一級的工廠。然后是我二哥,他上班最早,“文化大革命”前一年高中畢業,去了一家區辦工廠。而我呢,在去長甸機械廠之前,先在一家街辦工廠當過十多天采購員,那個街辦工廠是中國等級最低的工廠了,只有十幾個工人,老弱病殘,以女工為主。她們每天的工作,是在幾間低矮破舊的屋子里,把銅線一圈圈纏繞在小型變壓器上,是盲人都能干的活兒。
長甸機械廠屬于街道辦事處的工廠,它的等級高于街辦工廠,低于區辦工廠,就是這么回事兒。
我的身份是個不能上山下鄉的病殘留城青年,戴著一副厚如瓶底的高度近視眼鏡,去長甸機械廠就算不錯了。
說到盲人,我想起了紙箱廠。
那是我們城市給盲人、聾啞人安排工作的工廠,位于我所在的鐵東區。那個工廠的級別也比長甸機械廠高,至少是區里辦的。
我去過那個工廠。很高的廠房,很多車間,很長的工作案臺,很多人在折疊紙箱子。有個比我低一年級的同學到那里上班了,他五官端正,四肢健全,人也聰明,很快提拔為車間干部,讓我的其他同學羨慕死了。
他領我走過他的車間。
他告訴我,輕易不要惹火那些有殘疾的人。
在他的車間如果發生聾啞人和盲人的斗毆,那就慘了:他們之間無法溝通與和解,可能只有一次抓住對方打倒敵人的機會,那時候可沒有人能分開他們。不打架的時候,他們合作得挺好,干活也努力認真。城市里工作機會不多,健全人也難有個工作,有幸到紙箱廠上班的幾百名殘疾人特別珍惜這個工作機會。但是在那個紙箱廠,如果有人打架就會有重傷,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會從工廠離開,工作機會就倒出來給別人了。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用一雙學習繪畫的眼睛觀察他們,就看見了更加生動、讓我感動的東西,那是他們面孔上的表情。
差不多所有的盲人,都把臉轉向我的方向。他們不熟悉我的腳步聲,也不知道我是誰,但他們的臉上露出特別明顯的微笑,算是對我的致意。
而那些聾啞人目光靈活,表情也靈活,幾個年輕些的女孩子更是這樣,上下翻飛的手勢,眉飛色舞的神態,完全可以補償語言的缺失。我看見他們和她們的時候,好像在看銀幕上的演員,那些在我記憶中快要忘記了的老電影里的演員。我這樣說的緣故,是在我生活的年代里,以及在我生活年代的電影里,一兩代人是接受革命斗爭教育長大的,大部分神情發愣,眼睛很少轉動,盯著你的時候總像是在懷疑你什么。
在紙箱廠,我還遇見一個男青年,不是盲聾啞人。他小時候患過腦癱,現在拄著雙拐,走路時雙膝不能分開,每一步只能邁出半只腳的長度。他需要走很久,才能走到他破舊的輪椅車面前。但他的臉上有一種特別相信你的表情,像孩子那樣相信你,把你也當成單純和善良的人。這種神態更是那個時代少有的,看了讓人心動。
記得第二次見到他時,我們就像是很熟悉的了。我忽然靈機一動,告訴他必須鍛煉才行;每走一步,你要爭取比昨天走的步子大一點,這樣走兩年,你就能行了。一兩年后再看見他,他遠遠地朝著我笑,然后搖搖晃晃地朝我這邊走過來。我注意到,他的雙膝能夠一前一后分開了,每一步能邁出一只腳的長度。
他的進步算是很快了。
在此后的幾年里,他的樣子時常出現在我面前。在我不想做一件特別難做的事情時,他拖曳的腳步鼓勵著我。
我的寫作常常沒有完備的構思和固定的方向,寫散文時更是這樣,隨著意識流動改變方向。本來想描述我上班的機械廠,一不小心拐到紙箱廠去了。好在我在機械廠要工作兩年多,對那里的人和事情印象深刻,還有許多機會寫到它。
好多年以后,我在電視臺的一個部門負責時,經常審看各種電視片的樣片,然后拿出意見,要不要購買它們在我們城市的電視頻道播出。有一次,我看的是日本人拍攝的紀錄片,記錄了大江健三郎和他的腦部殘疾的兒子。他兒子長得很高了,智力沒有長高,或者是長高的速度特別緩慢。
大江健三郎的兒子成年了,第一個工作是制作木夾子,也就是晾曬衣服時用的那種。他把別人加工好的兩個木片放進工具槽,再把別人加工好的彈簧鋼絲放在上面,輕輕一敲就行了。他干活時從來不胡思亂想,他干活時比健全人干得更快。
他的第二個工作是當作曲家,這是受了媽媽爸爸的影響。當音樂教師的媽媽發現,他在出生時被擠傷的大腦,竟然在作曲時表現得很好;當作家的爸爸領他去海邊體驗大自然,去原子彈爆炸過的廣島體驗人的痛苦情感。
那部紀錄片的最后部分是一場音樂會,一位“腦殘”人士的作品音樂會。他的手牽在大江健三郎的手里,差不多是毫無表情地走上臺去,接受觀眾和樂隊禮貌的掌聲。
那個場面讓我回想起我像他那樣大的時候,在離他不遠的中國,身體健全思維也健全,卻在為找不到一份工作而煩惱。
我的真正面目在哪里
我去長甸機械廠上班的第三個星期,趕上一次夜里值班。
海城大地震過去了幾個月,忽然有消息傳來,那場大地震還沒有結束,一次比較大的余震將要發生。有余震就要值班,看護好廠里的財產,這是鞍山每個工廠都要安排的事情。
值班的是三個男青年,由我負責。雖然我剛到工廠不久,對廠里的廠房設備都沒有他們熟悉,但我一進廠就安排到廠辦公室負責宣傳,自然要領導那兩個車間工人了。
值班地點就在我的廠辦公室,因為那里有電話,有緊急情況可以同地震辦公室聯絡。
我不喜歡電話。因為每次拿起電話聽筒,我都莫名其妙地感到緊張,遲疑一下或遲疑一會兒,才能說出第一個詞語。當然,第一個詞語憋足力氣說出之后,其他的詞語就沒有障礙了,這情形好像水庫放水一樣,閘門打開很不容易,打開以后水流順暢,沒有阻礙。
這是一種病態。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最早出現這種病態時,我正在讀小學,擔任一個小隊的小隊長。那時學校按照軍事化管理,在操場集合后,小隊長跑步上前,立定后一個敬禮,報告小隊人數完整或缺席幾名。我有一次跑到前面立定敬禮之后,報告的第一個字就卡在喉嚨里,憋了好一陣子才吐出來。那件事讓我非常難堪,不是因為后來小隊長換了別人,而是因為,那個大隊長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又不在我們班級。我不當小隊長,每天失掉了一次同她說話的機會。
我的這種病態,差不多保持了一輩子,這讓我顯得怯懦猶疑。為此我不想進入仕途,做個說話結巴的官員。這也是件好事,世上少了一個未必好的官員,多了一個未必差的作家。
地震值班那年,也就是我二十歲那年,電話是個很稀罕的東西,大部分二十歲的人都沒有打過電話。我們二百多人的長甸機械廠才有兩三部電話,個人家里都沒有,連廠長的家里也沒有。
如果誰家里有急事要告訴遠處的親戚,那就麻煩了,要跑到火車站前的長途電話局排隊等候,還要由鞍山的電話交換臺轉到另外一個電話交換臺,那邊派人去喊你的親戚來接電話。
值班那天晚上,我的一個年輕同事小郭,看著桌子上那部神奇的電話,忍不住想打個電話給誰。給誰呢?家庭電話絕對是官職的象征,小郭認識的人里面沒有一個家里是有電話的,也就是說,沒有一個是當局長一級官職的人。
小郭把桌子上的電話簿翻開,翻到工廠那幾頁,撥通了一個電話。
剛說了幾句,小郭就與電話那邊的人對罵起來,一連串的臟話污水般潑向對方。他在這邊罵,我的另一個同事還幫他想詞兒,聽得我直皺眉頭,這世界上怎么有這么多難聽的罵人話呀?
也就是十多分鐘,小郭的聲音低下來,最后連一句也罵不出來了,滿臉不高興地放下電話。他這輩子頭一次打電話,得到的是一個特別難受的結果,沒有罵贏對方,對方的罵人水平太厲害了。
據我猜想,小郭這個電話,遇到的對手肯定不是鞍山人。在我們鞍山,沒人罵架的水平太高;他們有時去其他省市,與外地人發生爭執時總是罵不過對方;他們也知道自己的短處,對方剛罵上一兩句時,他們就握緊右拳直搗對方的下巴底下,一下子就能把對方搗個跟頭,疼痛不已。那時候,全國各地都知道,鞍山人來了,不要命的來了,趕緊躲開,回家去吧。
隔著電話,你可搗不到人家的下巴,甚至你不知道罵得你狗血噴頭的人是誰,明天后天都找不到人報仇。
小郭氣呼呼地坐在那里喘粗氣。
那天晚上,我是值班負責人,不能看著不管。
我告訴小郭,把剛才那個電話給我重撥一遍。
拿起電話,我的嘴巴一點兒也不結巴,這讓我覺得奇怪。我的聲音不高,但是帶著威嚴:喂。我是電話局的(我不知道誰能管到對方,只能用電話局嚇唬他)。
你們在電話里罵人,電話局要處理你們,拆除你們的電話(電話那邊帶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變得結巴起來了)。
明天下班以前,送一筐蘋果到電話局門前(蘋果是用筐包裝的,一筐有四十斤左右)。
下班之前送不到,就拆除你們的電話(我聽到對方的聲音,是,是,一定送到)。
沒有再說一個字。
我放下電話。
小郭問,明天我們到電話局等他們送蘋果嗎?
我被逗樂了:只是折騰折騰他們,替你出口氣。你要是拿了那筐蘋果,就成詐騙犯了。
然后,我們值班的三個年輕人笑成一團。沒幾天這件事情就在長甸機械廠的年輕人里傳開了,他們再看到我的時候,對我都分外客氣,分外熱情,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我只是有一點兒急智,并且那種急智不假思索地冒出來,不傷害自己也不傷害別人。電話那邊的人即使送一筐蘋果到電話局,也沒有人收他們的蘋果,自己再拿回去就是了。從此以后罵人的毛病改了,對他也沒有害處。
我知道我自己,可以在不同場合以不同面目出現。我有很多個面目。但我管得住自己,不利用我的優勢做壞事。
再過一段時間,我的同事就不用防備我了。
他們會知道,我不是一個喜歡仗勢欺人的人,甚至也不是一個喜歡打電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