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為人,在我看來是很痛苦的——“心里真藏著可怕的冰塊”。
魯迅為文,在我看來更加痛苦——一種魯迅特有的痛苦。它是“孤獨”、“無奈”和“失落”的混合,并充滿悖論。
于是魯迅說:“我不如彷徨于無地”(《影的告別》)
一.《孤獨者》:“受傷的狼”
魯迅曾經說過:“看人生是因作者而不同,看作品又因讀者而不同。”①
就我個人而言,魯迅的小說中,我最喜歡《孤獨者》②。原因之一,我覺得它表達了一種靈魂深處的孤獨、寂寞乃至絕望,且與魯迅獨特的人格精神氣質非常契合。當年魯迅與胡風談到《孤獨者》時,就說過這樣的話:“其實,那是寫我自己的。”③
魯迅就是一個孤獨者,并把孤獨上升為人生的處境或普遍生存狀態:“總仿佛覺得我們人人之間有一道高墻,將各個分離,使大家的心無從相印。”“再不會感到別人精神上的痛苦。”
魯迅的《孤獨者》,寫的就是“孤獨”;或者說,寫的就是“受傷的狼”似的孤獨者的孤獨。
首先,可以看到:“孤獨者”是“異類”;而“異類”注定不被理解,須承擔孤獨。有時,真正的異類往往并不尋求理解:他們獨往獨來,甚至尋求孤獨。從這種意義上講,孤獨者的孤獨,首先源自于孤獨者自己。
魯迅本人就是一個異類,他一生都在“走異路,逃異地”,一生都在“與黑暗搗亂”。他“糾纏如毒蛇,執著如怨鬼”,獨自承受“自以為苦的寂寞”和“獨戰的悲哀”。
小說的主角魏連殳也是一個異類,所以孤獨。魯迅以第一人稱敘事,在“我”的回憶中,講述了一個身為異類的孤獨者的故事。例如,小說的第一章,由“聽到”而至“去看”,在“異”與“同”的對比中,寫孤獨者的“古怪”;第二章則通過“第三次相見”,在“冷”和“熱”的對比中展開,進一步揭示孤獨者異于常人的行為方式以及靈魂深處的“冷”與“熱”。
其次,可以看到:孤獨者的孤獨,也來自環境。——他永遠為俗世所不容,不僅得不到理解,而且無法生存。在小說的第三章中,魯迅通過“失業”,包括失業后世人態度的變化,著重描寫了魏連殳的窮困、孤寂和悲哀。在第四章的前半部分,魯迅進一步描寫了孤獨者的生存困境。
最后,還可以看到:孤獨者的孤獨,還來自于一種更普遍、更深刻的生存悖論——為生而生,向真、善、美而生,不得其生;為死而生,緣假、惡、丑而生,反可求活。于是,身體與靈魂不得不分裂,人須以殺死自己的方式生存,或作最絕望的報復與抗爭。
小說的第四章后半部分至第五章,通過“來信”、“送殮”,著重描寫了魏連殳在世俗絞殺中的“自我毀滅”,以及毀滅中的精神抗爭和痛苦。
例如,魯迅通過魏連殳給“我”的一封來信,寫出了這樣一種人生困境甚至是悖論——想活的時候無法活下去;不想活、不配活著的時候,卻似乎活得很“好”。還如,在“送殮”部分,魯迅還寫出了這樣一種具有反諷意味的情景:魏連殳善待自己和世人的時候不被善待;而作踐世人的時候反被迎奉和恭維。因此,他至死都在“冷笑著這可笑的死尸”——包括這個世界。
每當讀完《孤獨者》,“一匹受傷的狼”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并與魏連殳、與魯迅混融在一起。
魏連殳是“一匹受傷的狼”:他闖入了“只需要馴服的狗而視狼為異類的環境中,孤獨、掙扎、嚎叫、絕望,直至死亡”。④
魯迅也是“受傷的狼”:他一生“與黑暗搗亂”,“糾纏如毒蛇,執著如怨鬼”;獨自承受各種痛苦、傷害:“倘受了傷,就得躲入深林,自己舐干,扎好,給誰也不知道。”實在受不了時,就發出自己的長嗥。
他的《孤獨者》,就是他的“長嗥,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
二.《在酒樓上》:“蠅子停在一個地方”
周作人曾經稱贊《在酒樓上》⑤是一篇“最富魯迅氣氛”的小說。魯迅的一些同時代人,包括魯迅的好友,也很推崇這部作品。但可能由于年齡的緣故吧,我過去并不怎樣的喜歡它。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閱歷的增加,我越來越與這部作品有一種共鳴。
如果說,《孤獨者》主要寫“孤獨者”的孤獨;那么,《在酒樓上》則主要寫“無奈者”的無奈。因此,《孤獨者》的核心意象是“受傷的狼”——它在荒原中獨行、獨戰、奔突、哀嚎、掙扎而至滅亡;而《在酒樓上》的貫穿意象則是“蠅子”——它在塵世中茍活,“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
然而孤獨也罷,無奈也罷,其自身或在魯迅看來,仍都是一種痛苦——因為魯迅對這兩種痛苦都有深切的體驗,包括記憶。《在酒樓上》寫的就是這種“無奈的痛苦”;一篇關于“繞了一點小圈子的蠅子”的現代寓言。
所謂“無奈”,漢語字面義是“無可奈何,沒有辦法”。它既是一種處境,也是一種心境。在很多情況下,“無奈者”不是“異類”;或雖然曾經是“異類”,而現在則淪為“同類”。因為“異類”是“戰士”,是反叛者,他們往往特立獨行、不顧一切;而“同類”則多為“庸眾”或“失落者”,他們往往心灰意懶、茍且地活著。
《在酒樓上》的第一部分(1-7自然段),寫第一個無奈者“我”的出場。
首先,可以感受到:無奈是一種疏離、空虛、懶散和寂寥。其次,還可以發現:無奈,也是一種人生的無根狀態和漂泊感;一種精神上的失落或別無依傍。兩者導致的都是孤獨。
“無奈”,既是一種處境,一種心境;更重要的,也是一種痛苦——對現有的生存環境和狀態無能為力。事實上,許多“無奈者”,都曾經是“有為者”:他們曾有意氣風發的過去,曾經想飛得更遠;只不過因為各種原因,現在再無力抗爭,“又回來停在原地點”。
于是,這樣的無奈或許更痛苦。因為他們還記得過去,也清醒現在;只是無法改變現在。
《在酒樓上》的第二部分(8-20自然段),隨著第二個無奈者呂緯甫出場,這樣的無奈及其痛苦被逐步揭示和展現。endprint
“無奈”的痛苦,不僅僅因為他們還記得過去,無法改變現在;還包括他們往往以清醒而認真的方式,順從現在,并在順從中變得“敷敷衍衍,模模胡胡”。——這實際上是一種“心死”的狀態。莊子說:“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⑥從這種意義上說,呂緯甫之無奈,在于他自己或旁觀者,都是一種大悲哀。
《在酒樓上》的第三部分(21-42自然段),主要講述了兩件所謂“無聊的事”,以表現呂緯甫的“心死”狀態。第一件“無聊的事”,是呂緯甫為了敷衍母親,于深冬之際,千里南下,為三歲時死去的幼弟遷葬。第二件“無聊的事”,是呂緯甫為了安慰自己,南下時沿路搜求購買兩朵“剪絨花”,打算送給先前鄰居的一個女兒順姑。
通過呂緯甫講述的這些“無聊的事”,我們看到了無奈者的一種生存狀態:認真的敷衍,清醒的麻木。而正因為有這種“認真”與“敷衍”,“清醒”與“麻木”的對立和矛盾,竟能在一個人身上相安、共存而且無事,使我更震驚于一個“無奈者”究竟可以怎樣的“無奈”。
對于這樣的“無奈”,就連同為“無奈者”的“我”也感到無奈了:“連明天怎樣也不知道”,一切“都織在”“不定的羅網里”——人生是這樣的空虛、無助、無價值。于是,無奈者的無奈,在這篇小說中,被魯迅推到了極致:呂緯甫還活著,有時還極認真地做著一些無聊的事;但他的魂靈已經死了——無聊、無奈,只是已死魂靈的在現世的痕跡。
魯迅在談到果戈理《死魂靈》時,說過這樣一段話:
“這些極平常的,或者簡直近于沒有事情的悲劇,正如無聲的言語一樣,非由詩人畫出它的形象來,是很不容易覺察的。然而人們滅亡于英雄的特別的悲劇者少,消磨于極平常的,或者簡直近于沒有事情的悲劇者卻多。”⑦
與《孤獨者》寫“特別的悲劇者”不同,《在酒樓上》,寫的就是“這些極平常的,或者簡直近于沒有事情的悲劇”。由于太平常,我們甚至不能覺察它們的存在,尤其是它們存在的普遍和殘酷。
然而它們確實存在:過去這樣,現在這樣,或許將來還會這樣……
三.《傷逝》:“阿隨也將留不住了”
根據魯迅日記,《傷逝》完成于1925年10月21日(即完成《孤獨者》4天后)。關于《傷逝》的主題,歷來有多種說法。
過去一般認為:《傷逝》的主題,是探討情感、家庭,尤其是新女性的出路,包括“女性經濟獨立”問題;并常用魯迅的《娜拉走后怎樣》來闡釋《傷逝》。
周作人則認為:《傷逝》是魯迅“為自己而寫的”。在《知堂回想錄》中,周作人還進一步指出:“《傷逝》不是普通的戀愛小說,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來哀悼兄弟恩情的斷絕的,我這樣說,或者世人都要以我為妄吧。但是我有我的感覺,深信這是不大會錯的。”但魯迅和弟弟周作人徹底決裂是1923年7月;而《傷逝》則完成于兩年后。其間是否真有聯系還缺乏旁證。
也有人認為:《傷逝》與魯迅和許廣平的戀情有關;主要寫“魯迅對生命中的兩個女人(許廣平和朱安)的心靈感觀”。從寫作日期看,倒是很切近。但是,也存在疑問:如果魯迅、許廣平確實是1925年10月20日晚關系明朗化;那么,魯迅為什么于“定情”當晚寫出這樣一篇“解構愛情”的小說?
其實,魯迅自己也曾明確否定《傷逝》是寫自己的事:
“我還聽到一種傳說,說《傷逝》是我自己的事,因為沒有經驗,是寫不出這樣的小說的。哈哈,做人真愈做愈難了。”⑧
我的基本看法是:一部文學作品的契機和生活體驗往往并不單一;其主題也往往具有多義性。此外,完成后的作品更是一個自足的世界,不同的讀者,解讀出來意義很可能相異。因此,作者的本意固然有價值;但閱讀的體驗尤其重要。
從這種意義上講,我覺得《傷逝》主要寫“失落”。“逝”者,“去也”;“逝”之“傷”,即對“過去”或“過往之事、之人、之情”等一切“失落”的感傷。
“失落”的邏輯前提是“曾經追求”、“曾經擁有”。否則,無從“失落”、“逝之”。因此,《傷逝》的第一部分,主要從“現在”——包括“現在的失落”出發,寫“曾經的追求和擁有”:涓生與子君當初曾勇敢相愛、大膽同居。
“失落”也是一個過程。它可以突然降臨,也可以逐漸發生。《傷逝》的第二部分,主要寫 “曾經的追求和擁有”,是如何在各種因素的影響下,逐漸消磨、消退,失去往日的光彩。小說先是寫涓生眼中子君的改變:她日益世俗化,失卻往日的清純、美麗和勇敢。接著,在繼續描寫子君變化的同時,寫涓生自己的改變:日益不堪生活的重負,且與子君產生精神隔膜。
《傷逝》的第三部分,主要寫隨著“人”的改變,“情”也被改變:涓生和子君之間,出現感情危機,并愈趨嚴重——愛情也走向死亡:小說先寫涓生對阿隨的遺棄及其影響;接著寫兩個人之間的精神冷戰;再寫子君挽救情感的努力,以及涓生終結情感的試探。
《傷逝》的第四部分是“結局”:一切都失去了——包括子君的生命;留下的,只是無盡的失落乃至悔恨。
先是子君的離去——去得那樣的無奈而決絕。接著寫子君之死——死得那樣的孤獨和絕望。最后,寫涓生的無望的期待、懺悔和靈魂的自我拷問:
“我愿意真有所謂鬼魂,真有所謂地獄,那么,即使在孽風怒吼之中,我也將尋覓子君,當面說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饒恕;否則,地獄的毒焰將圍繞我,猛烈地燒盡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擁抱子君,乞她寬容,或者使她快意……
我要遺忘;我為自己,并且要不再想到這用了遺忘給子君送葬。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讀完《傷逝》,像讀完魯迅許多其他的小說一樣,留下的是揮之不去的沉痛。因為我覺得它寫的絕不僅僅是愛情悲劇,也包括種種其他的人生悲劇。
換言之,《傷逝》有兩個關鍵詞:“傷”是一種精神、心理、情感狀態,如“傷感”、“傷悲”、“傷悼”等等。“逝”則可以是一切“不在”或“不再”的東西。在《傷逝》中,我們看到的正是這樣一種情形: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無論美麗、純潔、善良,還是愛情、婚姻、家庭;無論理想、追求、奮斗,還是承諾、決心、誓言,都不一定是永恒的存在——它們或最終將改變顏色,萎謝、枯黃乃至逝去。
于是,存在的本質就是“虛無”;“逝”之“傷”,其實是“存在即為虛無”之傷。
于是,愛情的“傷逝”,就上升和推演為存在的“傷逝”;而“逝”與“傷”便成為不可避免的人生宿命與輪回。
又于是,“失落”、“無奈”、“孤獨”,就成為相互聯系、相互糾纏、相互闡釋的具有普遍性的人生命題。
(注:本文系《現代中國經典作家闡釋》未刊書稿《痛苦魯迅》章節之節錄。原作于2006年)
①魯迅:《〈自選集〉·自序》,見《南腔北調集》;本篇最初印入1933年3月上海天馬書店出版的《魯迅自選集》。
②寫成于1925年10月17日。當時未發表,后收錄于《彷徨》(1926年8月)。
③胡風:《魯迅先生》, 《新文學史料》1993年第1期。
④閆玉剛:《改造國民性:走進魯迅》,中國社會出版社, 2005年第83頁。
⑤寫于1924年2月16日,原刊1924年5月10日《小說月報》第15卷第5號;后收入《彷徨》。
⑥《莊子·田子方》。
⑦本篇最初發表于1935年8月《文學》月刊第五卷第二號“文學論壇”欄,署名旁。
⑧魯迅1926年12月29日致韋素園書信。
周曉明,本刊顧問,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責任編校:曉 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