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蕓
曾經有段時間,原研哉很排斥“設計師”這個身份。在日本,雖然設計業如此發達,但卻很容易遭到誤解,人們總認為設計師所擅長的,無非是忽略本質“只給表面化妝”的伎倆,日本民眾也喜歡給很多怪異的東西打上“設計師專門打造”的標簽,比如“設計師家電”、“設計師公寓”等。不過經過數年的思前想后,原研哉現在已經接受了設計本身對自己的重要意義,也對自己原來排斥的身份有了認同,他有點自豪又無奈地說,“人啊,在設計中存活”。
編輯:邵茜 翻譯:王小燕(中國國際廣播電臺日語部主持人)
小標:中日文化比對:舌頭的成人儀式在香港實現
原研哉常來中國,用他的話說,中國“已經不像鄰國,而像是個隔壁的城市”,說起和中國的緣分,他有些許宿命般的情愫: 20歲第一次出國旅行去英國,途中經停兩個地方,第一站就是北京,北京是原研哉踏上的第一個異國土地,后來每次到中國文化館參觀,心中會莫名悸動。他看到很多和日本文化類似但又不同的東西,當他覺得自己能理解這種文化時,又覺得好像被排斥在外。去景德鎮參觀,原研哉把被人丟棄的碎瓷片悉心帶回日本,精心包裝后受到顧客的歡迎,買來當做很有意義的東西收藏。而他覺得理所當然會受到人們珍視和歡迎的銷售想法,在中國卻碰了壁——參與北京大柵欄改造計劃時,他看到前門開發拆除的四合院產生出大量的廢棄瓦礫和磚塊,這些東西承載著深厚的歷史底蘊和文化價值,原研哉提出過將這些東西洗干凈再包裝好當做紀念品銷售的想法,但這位設計大師和他的中國顧客沒能想到一起去,這些青磚和瓦礫“在北京人眼里是‘很平常的無聊廢棄物”,原研哉說,他并不是別出心裁的第一人,柏林墻倒下的時候,很大一部分殘片也被放在紀念商店里出售,“也許人們對愛的銘記方式不同”。
原研哉一直在亞歐國家間穿梭,“文化已經開始像大亞洲、大歐洲這種全局時代邁進”,即使國家間存在差異性,但隨著經濟全球化,每個國家的設計師在應對著自己國家的民俗、思維外,都不可避免地卷入全球普遍性的思考角度中。說到這,原研哉卻又調轉了頭,“不過有時候,我們反而不是會過多思考的人,什么都不追求,最簡單就好。”
也許他就是用最基本、純樸的東西,敲開了一個個國家的大門。無印良品的成功原因,是原研哉最擅長卻又最不擅長總結的,“我們的理念是不進行設計的設計”。當大家都談理念的時候,他什么都不談,當大家都對附加的東西選擇困難或無法全部贊同的時候,他就干脆把這些會對選擇內核產生干擾的東西去掉,“文化要做到普遍性很難,但是作為一件日常用品,全球的人都一樣需要。”
雖然原研哉很難從根本上找到中日文化間的差異,但從印象上談中國和日本的區別,原研哉卻笑說自己是“饞貓”,完全可以流著口水從美食方面把文化感受和脈絡理清。
香港,在原研哉眼中是散發著最正宗中國味道的地方。1989年,第一次去回歸之前的香港半島,“受英國文化影響甚微,街上的老太太盤著發髻,路上的婦女穿旗袍戴珍珠項鏈化著精致的妝去牌樓打牌,街上的店鋪招牌不管是擺設方法還是顏色,都有很濃郁的市井熱情氣氛。”
久居東京,在這個位于亞洲邊緣的地方,“人的欲望是被封印的”,人們不傾向張揚直接地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情感,“到了香港之后我才知道,我的舌頭的成人儀式是在香港實現的。”在香港,什么都好吃,“就連白粥,都能品出深層的味道”;雖然不能吃辣,火鍋在他心里充滿著魅力。他感嘆到了中國才知道,自己的胃口有無限的潛力,而在日本,節制是深埋在靈魂里的一條井繩,稍微放縱便要扯回。食物的味道被節制,“人們愿意把味覺探到更深入的食物本真中,審美被節制,在簡單寧靜的環境中感受宇宙萬物,而在中國,欲望是被供養的”,原研哉說,“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喜歡香港,喧囂活力讓人輕松。”
Grace:近幾年有你的個展統計,在中國的數量遠遠高于日本,為什么喜歡在中國辦展覽?
“這是我希望的。在東京大家都知道我了,沒什么意義。我更喜歡中國的年輕人來看,希望可以給他們留下印象,向年輕人發出我的信息。中國對設計對藝術好奇的年輕人太多了,他們會津津有味地來了解一些全新的事物。我們已經迎來了亞洲的時代,如何在世界的文脈中創造出亞洲的設計文化,也是我面臨的新課題。”
Grace:有人評價日本設計師關注的東西過于瑣碎,總在細節上改良生活,而歐美卻能用設計理念來推廣一種新產業的革命。你怎么看?
“日本已經過了高速經濟發展的階段,進入了經濟成熟階段,如何創造一種新的經濟增長模式,是我們要考慮的問題,要做的也不再是做出什么新的東西,而是要創造出一些價值。產業發展的形態也是一個問題,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生產出形式繁多的商品銷往世界各地就可以了,日本到了必須要考慮如何創造出顛覆式的新型社會發展模式的時候了。”
Grace:您所強調的“空”概念也許在將來的設計史編纂時仍會被歸為歐美的極簡流派,你會傷心嗎?
“不知道未來的人會怎么寫,但我提倡的‘空的概念,并非要與西方的極簡的理念融合或訣別。我的是empty,他們的是simple,不一樣,我想以后的設計史會對這兩種不同的概念有明確的劃分,西方記者問我關于這方面的問題,也已經把這兩個概念分清了。”
小標:真實生活:我也想穿粉紅色
原研哉在中國的故事里,最被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對事情的認真和執著。中國著名平面設計師兼策展人朱鍔笑說,和原研哉一起坐飛機是消停不下來的,這么一個狹小的空間,他會觀察個遍,說說人和椅背的距離、燈的亮度,開飯了把盤子和刀叉說一通,喝水時又研究紙杯。“原研哉永遠在說,如果他來做這個事會做成什么樣,他是一個完全活在設計里面的人。”
因為這些故事和工作中的認真,原研哉被認為是一個批判性的設計師。說到這個,他臉上露出孩子一樣委屈的神情,“其實我不是在抱怨,我是對世界滿溢著愛。”原研哉說,用批判這個詞,力度有點大了,他一直只是個很乖巧地表達自己觀點的人,不會過分也不會激烈,甚至“我的態度可以忽略掉,我是無害的。”endprint
“很多人都會誤解一個工作中認真的人,覺得他在生活中也會是個連家人都會害怕的家伙,大家都會對只有一張面孔的人好奇,想知道他過著什么樣的日子。雖然設計喜歡用白色,穿衣又常穿黑色,但當然也有單純從直覺去審美的時候,比如看到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姑娘也會覺得很可愛啊!”原研哉也覺得自己該穿點粉紅色了,只是時間太匆忙,從早晨起床到出門沒有多余時間讓他思考怎么搭配衣服,一身黑色最方便,更何況這和他的白頭發看起來十分相襯。
總被人認為嚴謹和一絲不茍的原研哉,也懂得“差不多”的生活智慧,“馬馬虎虎,我也喜歡的。和別人分面包圈的時候,不會去拿個刀子一絲不茍地去分成百分之五十,很過分的,特別是和夫人的相處上”。每次提到夫人,原研哉臉上都會洋溢出一種“無奈又有趣”的幸福感,“我們從高中就認識,兩個審美習慣南轅北轍的人生活一輩子,不懂‘差不多怎么可以?”原研哉喜歡極簡的世界,但和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夫人卻大不相同。身為華麗的寶塚藝術狂熱粉絲,喜歡曾讓原研哉先生發憷的粉紅色,“上天故意要讓不同的人出現在你身邊,其實就像放了一個挑剔的客戶給你,唔,有這么一個人還挺好,兩個人愛好完全一樣,又不可能又可怕又無趣,所以就持著一種矛盾心態去生活吧。”這種矛盾在原研哉觀察自己的時候也能發現,以前喜歡吃甜的,后來也喜歡吃辣的;既喜歡看悲傷的電影,也喜歡看能把人逗笑的喜劇,“人和生活充滿著矛盾,設計和人生一樣。”
Grace:情感對你來說會是工作的干擾嗎?
“確實有時候要排除情感因素,如果你個人太執著于某一種東西,結果就會表現得有失偏頗。但設計師也是人嘛,會有情感的因素進來,這一點和科學家做實驗是不一樣的……其實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好,我也經常會發脾氣的(笑)。”
Grace:家里是什么樣子的,是最能充分體現你對世界看法理念的地方嗎?
“現在的家我很滿意,但我一直覺得‘在路上,也會想讓居住的空間越來越好,就會不斷地改進,以后也許還會造一個更滿意的。其實我對事物并沒有那么嚴格,就像我沒有不喜歡吃的東西,只要你找好角度,什么都是很好吃的,如果你不喜歡一個菜,那是對這個菜的理解不夠。所以有人說不喜歡吃什么東西時,我覺得很失禮。”
Grace:有沒有遇到過完美的空間?
“可能因為我是日本人吧,對日本環境比較敏感,我喜歡銀閣寺同仁齋,這是日本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足利義政建造的一個書齋,是書院風格的建筑。另外,茶道的始祖千利休所創建的茶室待庵,非常簡練、完美,我不會去對它做任何調整。當然這是歷史建筑,你不能用現代的眼光去看,我也從這些空間中得到很多靈感。”
小標:設計師的商業管理:不要被價格蠱惑
在現在的設計大師中,原研哉可以用“本分”來形容。當代設計師跨界成風,他卻始終以平面設計領域為據點,耐心守護和發揚。和建筑大師隈研吾是好朋友,自己也對建筑設計感興趣,兩人常有合作,但更多的是在設計共通概念上的探討。至于會不會像最近很受中國地產商歡迎的建筑大師扎哈那樣去設計香水或者設計服裝,放開去跨界,他的回答很謹慎,“全球富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怎么讓他們產生購買的想法,是當代藝術家的挑戰,跨界雖然是趨勢,但只有擅長機制運作的人才能夠去做。”
在原研哉心里,設計人是有“懂機制”和“不懂機制”之分的,很多設計上成功的人都是前者,比如扎哈,“她知道全世界的人是什么樣的,他們需要什么樣的建筑什么樣的設計”,原研哉笑著說,扎哈很擅長于宣傳自己,可以用電腦三維來做出令人驚訝美輪美奐的效果圖,非常擅長創造機制,“但是你們也不能上她的鉤呦,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像日本找她來設計日本國立競技館,是很遺憾的事情,沒有自信的國家。”談到設計的時候,原研哉的民族自尊心會時不時冒出來,想著,為什么我們做不到?
日本人對奢侈品的態度也讓原研哉很失望。他說自己雖然設計了無印良品,但并不意味著就喜歡便宜的東西。豪華、奢侈的東西他也感興趣,不過會更多追尋它產生的原因,“但日本大多數人不這樣,不關心這些,只擅長消費。比如法國葡萄酒,花三萬五萬日元購買一瓶喝,這個日本人喜歡干。”他眼中的奢侈品,“不方便用、功能也不很好,性價比也不高”,是對人的欲望、思路進行了很好的觀察之后的產物,“設計奢侈品就是對差異的調控,保持差異才能創造出獨有的價值,這些日本人不擅長。”
好在原研哉自認為不會隨便被別人創造的價值擺布,“沒有太多物質方面的追求,沒有很貴的表,也沒有很多衣服,不追逐潮流。”身邊最新潮又高科技的東西就是iphone,但全是因為懊惱才把它隨身帶在身邊——第一次見到,原研哉就很沮喪,想著“為什么SONY做不出這樣的東西?”。原研哉堅持用它,就是為了讓自己不忘掉當時的感受,“提醒自己,就是因為日本造不出這樣的東西,所以經濟才遇到了麻煩。”
現在,原研哉擁有很多青年擁躉。曾經在上海辦個展,很多浙江的大學生包車去看;在北京798的講座,場外也有因為沒票無法入場而哭泣的年輕人。在中國學生的心里,看原研哉的書和買演唱會的門票一樣時髦,自以為在日本是個有點傳統的人,卻在中國學生心里有前衛的印象,和流行歌手有一樣閃光的明星地位。而原研哉卻把這些粉絲送給了設計本身,“我沒有什么好看的,和前衛的明星不同。大家是喜歡我的設計,是通過我設計的活動來了解我的,如果有粉絲,也應該理解成中國愛好設計的粉絲變多了。”
Grace:在日本是普銷價格的無印良品,到了中國,與同類日常用品相比,價格是偏高的,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設計理念到中國后就被架空了?
“這種現象是因為生產和流通造成的,不是故意的,我們總是追求用合理的價格來讓消費者購買,我們還有和其它消費產品不一樣地方,其它商品有的受歡迎就會往上調,我們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Grace:會刻意去保持自己對新鮮事物的敏感度嗎?
“年輕的時候確實會,那時會自然而然就做得很好,不用刻意追求就自然在潮流中(笑),但設計師會隨著從業時間久而積累很多經驗,設計能夠讓人覺醒,也能夠讓人有明確的自我認知,所以不一定需要非常新穎的東西,到了一定的時候,一種融匯在血液里的,對大眾的‘理解,就可以讓你用很平常的手法實現效果。但作為設計師,是確實要追求新穎的感覺,并不是要讓自己引人注目。”
Grace: 以日本人的生活模式及習慣為基礎設計的MUJI產品在中國賣得很好,這種成功是源于文化的強勢和自信嗎?
“這種產品并不是‘設計了的東西。我們的理念是不進行設計的設計,所以這不是某一個設計師設計出好的商品使全球的消費者喜歡它,而是一種理念——我們怎樣用更少的資源、更少的材料,制造出這樣一件東西,這種理念是全球化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