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的麥子

周沭林

（揚州大學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海子的麥子

周沭林

（揚州大學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9）

海子的詩歌充滿諸多詩歌意象，“麥子”是其中最為顯著的意象之一，他選擇“麥子”這一意象來表達他靈魂深處的顫抖，表現了詩人對渾樸天然的，自由精神領地的向往。

海子；麥子；受難

海子是一個東方詩人，但是他的詩歌精神卻是西方的，在中國人引以為傲的傳統的文化精神中海子找不到可以令自己的靈魂安身立命的所在。在詩人的《詩學：一份提綱》中可以明確的看到詩人的精神選擇，他說：另一類深淵圣徒和一些早夭的浪漫主義王子一起，他們符合“大地的支配”這些人像是我們的血肉兄弟，甚至就是我的血。因此，海子和荷爾德林一樣，歌唱著令靈魂顫抖的生命的痛苦，他的歌唱猶如一條清澈的河流，涓涓流過荒涼的生命大漠，流進荒誕的世界黑夜。他燃燒著自己的生命，用他獨特的詩歌言說尋找真理和終極價值。海子的“麥子”便這樣誕生了。

一、麥地——精神家園

麥子的意象群很多，麥地即為其中之一。西川說：每一個接近他的人，每一個誦讀過他的詩篇的人，都能從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輪轉、風吹的方向和麥子的成長。海子的想象力被上帝插上了翅膀，在他的詩歌王國里自由馳騁翱翔，世界被重新組合、置換，剝落了虛假的繁華，猶如清晨綠葉上一滴露水中的世界，真實，純凈，透明，安靜，樸實無華；真實的世界卻又包含著厚重和殘酷，生命的輪回就在這樣的舞臺上輪番上演。“在月亮下端著大碗/碗內的月亮/和麥子/一直沒有聲響……”，清新淳樸的田園氣息令人沉醉，像初生的嬰兒載著人類最原初的生命狀態躺在安謐的搖籃里，有的只是生命的寧靜，沒有污濁和喧囂。海子的靈魂吟唱并不是沉醉于超脫于物外由自然帶來的怡然自樂的自我狀態中，與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截然相反，因為海子說：“我恨東方詩人的文人氣質，他們蒼白孱弱，自以為是。他們隱藏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中。他們把一切都變成趣味。這是最令我難以忍受的。”當蘭州的新麥熟了的時候，“在水面上”“混了三十多年的父親”“坐著羊皮筏子回家來了”，他和夜里“背著糧食”“推門進來”的三叔在昏黃的油燈下咕嚕咕嚕抽著水煙鍋，“一宿無言”（《熟了麥子》）。這幅簡單的農家圖景，似乎讓我們看到了大西北一代又一代農民在貧瘠干涸的黃土地上拋灑著自己的汗水，他們黝黑褶皺的臉上寫滿故事，他們的生存和和那片養育他們的黃土一樣充滿著厚重感，生命的苦痛和憂思無法也無處訴說。然而這一切殘酷的生存圖景映在在海子的眼眸深處，他嘗試在詩歌里為他們做出改變，“月亮下/一共有兩個人/窮人和富人/紐約和耶路撒冷/還有我/我們三個人/一同夢到了城市外面的麥地”，（《麥地》）海子把對世界和人類的關切化入夢境里，帶著大地上的人們逃離了只有虛假繁華的城市，來到詩人創造的理想的童話王國，世界上被人類附加的一切愚蠢丑惡和不公平消失不見，被詩人一筆勾銷，在這里，只有“白楊樹圍住的/健康的麥地”。海子用燃燒自己生命的方式締造自己理想的精神家園時，他的靈魂是孤獨無告的，失去了重力懸浮在空中無處著落。尋找真理和信仰的路途注定是一場痛苦的精神受難過程，注定是一場孤獨的靈魂漂泊，面對人間的殘酷（“布滿哀傷的村莊”），只能帶著生命的痛楚伴著不停的自我拷打和詰問一路前行，“詩人，你無力償還/麥地和光芒的情義……（《麥地與詩人》）。海子的麥地正如沈從文畢生構筑以供奉美好未被世俗沾染的人性的希臘小苗，是海子理想主義的化身，他超越了既定的現實，在這里沒有現代文明的侵擾，一片和諧，人類的失樂園重現。海子通過這一系列的創作實踐，探索著中國詩歌的自新之路，直接關注生命存在的本身，如雅斯貝斯所說的“比起作品的審美價值更注重生存價值的”“生存藝術家”。

二、受難的麥子

海子在其詩歌《夜色》中描述了他的人生：“夜色中/我有三次受難：流浪，愛情，生存/我有三種幸福：詩歌，王位，太陽”。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海子的純粹。流浪，愛情，生存，這些生活中對于常人而言真實的東西，對他來說，是受難。在《四姐妹》中我們可以看到由愛情給詩人精神上帶來的痛苦，真正的愛情是世間最美好的事物，平凡的人們對愛情可望而不可即，敏感細膩的詩人擁有超乎常人的感受力，他們離愛情很近，越近也越容易受到傷害，正是刻骨銘心的心靈傷痛，才留下了詩人的精神絕唱。“荒涼的山崗上站著四姐妹/所有的風只向她們吹/所有的日子都為她們破碎”，“四姐妹”是海子生前愛過的四個姑娘，四個人彼此之間并不相識，只因為她們愛過海子，詩人將她們放在一起稱為“四姐妹”。“空氣中的一棵麥子/高舉到我的頭頂/我身在這荒蕪的山崗/懷念我空空的房間，落滿灰塵”，“荒涼的山岡”象征著外部世界的荒蕪和內心世界的空虛處境，人們失去信仰，人與人之間相互隔膜，海子置身于其中，感受到深深的絕望，從滿是傷口的土地上生長出“麥子”，“麥子”代指海子自己，凄美的愛情就這樣結束了，愛情的破碎帶來深深地絕望，海子在絕望的溝壑中找尋不到自己的方向，像一只小帆迷失在大海上，詩人疲憊的心靈無可慰藉，“請告訴四姐妹:這是絕望的麥子/永遠是這樣/風后面是風/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還是道路”，詩人跌入了人生困苦的永恒輪回之中，無從擺脫，陷入無法抉擇的精神困境之中，一切價值毀于虛無，“在價值虛無中，詩人要么自殺，要么成為半人半獸”。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掃干干凈凈/歸還給一個陌不相識的人/我寂寞地等，我陰沉地等/二月的雪，二月的雨……花朵為誰開放/永遠是這樣美麗負傷的麥子/吐著芳香，站在山岡上，詩人的精神蒙受著巨大的苦難，內心在啼血，他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站在這個荒謬不堪的世界的中心，束手無策。海德格爾在《詩人何為》中說，在世界黑夜的時代里，人們必須經歷并且承受世界之深淵。但為此就必須有入于深淵的人們。“荒涼大地承受著荒涼天空的雷霆……當然也是我受傷的翅膀/荒涼大地承受著更加荒涼的天空……我空蕩蕩的大地和天空/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書，是我重又劈開的肢體/流著雨雪、淚水在二月。”絕望，撕裂的痛楚，孤獨緊緊地裹挾著詩人，詩人在世界的黑夜中孤苦無告。

海子說：要熱愛生命，不要熱愛自我，要熱愛風景而不要僅僅熱愛自己的眼睛。這詩歌的全部意思是什么？做一個熱愛“人類秘密”的詩人。這秘密既包括人獸之間的秘密，也包括人神、天地之間的秘密。你必須答應熱愛時間的秘密。做一個詩人，你必須熱愛人類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熱愛人類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須忍受的，歌唱那些應該歌唱的。這是詩人的精神選擇，他的靈魂從懸浮的高空著落在麥地營造的精神家園中并得以安棲。

在傳記《燃燒生命——凡高》中，卷首有一段這樣評價凡高的話，“他的生命是一團燃燒的火焰，火熄滅了，他的向日葵火焰般燃燒著，向一代又一代人訴說著他的故事”，這段評價同樣適用于海子，海子的詩歌正如凡高的向日葵，散發著同樣迷人的光芒。海子的麥子，永遠的麥子。

[1]西川.海子詩全編[M].上海三聯書店，1997.

[2]海德格爾.海德格爾選集[M].上海三聯書店，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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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5312（2014）17-00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