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三聯書店的生與死

20年，一群知識分子的“烏托邦”

三聯書店濟南分銷店創意于1992年，于1994年正式開張，關閉于2013年，歷經20年。開辦之時正值文化低潮期，各地都不怎么有像樣的學術文化類書店，濟南也是如此。

開辦一家專業的學術書店的想法是作家張煒倡議的，當時杭州已經開辦了三聯的分銷店，與張煒熟識，我們也就決定在濟南也開辦一家三聯的分銷店。當時三聯的負責人是董秀玉，她從香港三聯的總經理調回北京主持三聯書店的工作，思想開明而務實，很支持這件事。濟南本地的文化人當然都說好，張煒、電視臺的曾昭明臺長都出過不少力，幫著借了些錢。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忙碌，書店就開起來了。

書店最初得到了楊守森、賀立華的支持，借用了他們“學者書店”的店鋪，甚至貨底。店鋪是和另外兩家合用的，我們只占三分之一。這兩位老兄都是教授，當時主編《青年思想家》，開書店也是出于公益心，但實在無暇顧及書店的事，就由我們接手。

但是事情也并不順利，我去膠東采訪染上了甲肝，住院好幾個月，1994年春北京的貨到了，我還在醫院里，我妻子劉瑩辭了公職擔起了日常的工作。

書品漸漸多起來，轉過年來換了電影洗印廠的門頭房，是個獨立的店鋪，年租金五萬，其實挺冒險的。但是冒險是值得的，書店虧損了數月后終于火了。山東經濟廣播的林雨老師來買書，一聊，挺對路，就邀請我合作了一檔介紹新書的節目“三聯新書架”，每周一期，半小時，介紹一本新書，是個直播節目，而且派出了金牌主持金小鳳配合，這在當時是全國唯一一檔介紹書的節目，很受好評，節目一做就是6年，中間一期都沒間斷。后來張文兵、李盈在山東衛視“正午時光”周末版加進了我們介紹新書的欄目，也是全國第一家在衛視介紹圖書的欄目。

經過一年的經營，我們的書品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積累的好書很多，品種也上來了，選書也比較講究版本，對作者、譯者、校注者以及出版社版本選擇很嚴格，而且經常刻意挑一些早些年出版的有價值的好書。有些價格實在是低，一大包才二十幾塊錢，其實挺犯傻的，根本掙不著錢，提貨費就快把利潤都占了。

書店開了一兩年，圖書市場忽然開始整體火了，但是同時盜版橫行。我們堅持不賣盜版，只賣正版。受盜版影響，讀者誤以為圖書是暴利行業，認為成本不過3折，賣9折實在太高。其實3折是印制成本，出版社也有一大家子員工要吃飯，間接成本也很高，到我們零售商手里，就是7折左右。其實圖書本身也賺不著多少錢，圖書是有固定定價的商品，定價又低，就算全是利潤，能有幾個錢。所以最好的路段都是眼鏡店、婚紗店、服裝店，書店根本租不起。

和網店相比，實體店成本高，也沒有轉嫁成本的機會，十幾年間房租不斷在漲，我們從最初的年租金5萬、10萬，到后來在珍珠泉門口的時候到了年租金65萬，可是圖書的利潤并未發生太多的變化，平均折扣大約降了5個點，從平均72折降到了67折，我們又不賣盜版，沒有超值的利潤，日子之難可想而知。

這些年下來我有一個感覺，管理部門在很多細節上缺位，守法經營的得不到鼓勵，想發財就一定不能守法，這是圖書市場上劣幣驅逐良幣的一個實例。

對知識產權的普遍的不尊重將導致電子出版的難以實現

我們書店曾非常用心的打造城市文化氛圍，每兩周辦一次公益的文化沙龍，凡路過濟南的學者、文化人，包括我們當地的文化人，我們都力邀來書店主講，持續了十幾年，和《生活

日報》、《齊魯晚報》、《濟南時報》、《都市女報》都有過合作，這些報社也出過版面將沙龍的討論內容根據錄音整理，擇要刊登，但是非常費心，經濟上也沒什么收益，純粹是公益活動。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其實就是讀者的鼓勵，再就是辦學術書店的人都是真心熱愛文化的癡心人。直到今天還有一些熱血人在努力辦獨立書店，我非常理解他們的心情，我從心里心疼他們。

到網絡大興以后，獨立書店就很困難了，一則價格上沒優勢，網店賣的價，有時候比我們進貨價都低，再則物流業發達，送貨很及時，也滿足了學者不太愿出門的需求。其實背后是存在著不公平競爭的。學術書店為保持純粹性，一般都不介入教輔書或者庸俗暢銷書市場，所以總進貨量比較小，而學術書在出版社也多是賠錢賺吆喝的，印量小，成本高，折扣就降不下來，偶有暢銷的，也很快被盜版，所以出版社也有難處。趕上網店要貨，因為要量大，降折扣就成了慣例。獨立書店越發的沒有競爭力了，所以市場秩序的缺失，最終惡果落在了學術書店頭上。

但是我認為行業秩序的缺失，讀者對知識產權的普遍的不尊重，對盜版不能自覺抵制，最終將導致電子出版在中國的難以實現，惡果總有一天會敗壞了整個行業，使出版業難以和國際潮流接軌。我們很難看到更低碳、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電子圖書在中國有很好的發育。知識產權不受尊重，缺乏正常的激勵機制，創造力必將會受到打擊。

書店走到今天也不是完全無路可走，但是要有資金的支持，有愿意投身于此的有信念的的人，同時也要考慮業態的變化和整合，這需要有智慧，有創新的思想，總之，互聯網時代將徹底改變我們以往的生活方式，也終將會改變固有的商業形態及社會形態，這個趨勢勢不可擋，實為兩千年來未有之變局。

（白鋒，原濟南三聯書店經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