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瑞平
《春江花月夜》是張若虛名垂千古的詩作,也是讓后世讀者動心動容的詩壇瑰寶。目前高中使用的選修語文課本《中國古代詩歌散文欣賞》(人教版)第二單元“置身詩境,緣景明情”中,就選入了《春江花月夜》一詩。而張詩中的“月”更令人陶醉。
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一詩中著力描繪月,將明月、孤月、江月、落月、斜月等多彩之月巧妙地鑲嵌在三十六句詩的不同之處,并配以“明月”“月照”“初見月”“月徘徊”“月華”“乘月”之月,凡一十五“月”,描繪出了古今詩月之極致,令人心動情怡。
在引導學生賞析該詩的意象意境的過程中,筆者發現張詩以“月”貫穿全詩。
先說“明月”。她是張詩中最先出現的關于“月”的意象,原詩句是“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短短十四字,卻鋪陳了“春江”“潮水”“海上”“明月”四個絢麗燦爛的意象,描繪了“潮水連海平”“明月共潮生”交相輝映的壯麗絕倫的詩畫美景,美得無法精當地言傳,美得令人情思飛揚……
那明月,是與海潮同起同生的,一潮涌起,明月也就生出一截,升起一尺;海潮涌托著明月,明月依戀著海潮,難舍難分,相依相存;但明月終歸是要從海潮中生出,從海潮里升上天空。這里的“明月共潮生”寫出了海潮的涌動,寫出了天空的廣袤。這里的“明月”,給天地人間以清朗,帶給春江海天以光明,讓人心湖爽朗,使讀者詩心澎湃。于是,賞詩賞月的情思,再也克制不止啊!清朗皎潔的明月,當是張若虛心中那美好的人生寄托吧。
“明月”這個意象,第二次出現于張若虛詩的中部,原句為“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她是詩人在傾心描繪了江流、芳甸、花林、流霜、白沙、孤月、江月等眾多美妙意象之絢麗奪目,引發出對人生、愛情、離愁、別緒的純真感慨之時,信手拈來的,她是離人飄蕩心靈的寄托,她是思婦牽腸掛肚的印證。這時的“明月”,已非“海上明月共潮生”之“明月”,彼時的“明月”,是清朗博大的“明月”,是壯麗空靈的“明月”;此處的“明月”,則是人性之月,人情之月,她是纏綿悱惻的“明月”,她是愁思滿懷的“明月”;她與“樓”構成一個讓所有游子與思婦都牽腸掛肚而又孤寂難熬的意象——明月樓,編織成一種江月中天,月色凄清,游子腸斷,思婦憔悴的凄然意境,令讀者心生愁情,觸景情凄。這里的“明月”,雖只是“明月樓”的修飾語,但卻被詩人賦予了特殊的含義,是一個絕然不可忽視的意象,沒有她或改動她,張詩中部的意境和詩情乃至情趣,就會迥然有異。這里的“明月”,應當喻指愛人之間的心意相通,雖天涯海角,各處一方,亦心心相印。
次說“孤月”。她是張詩中有關“月”的第二個重要意象,雖只在詩中出現了一次,卻讓人過目難忘。張詩的原句是“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天海面之上,深藍靜謐,沒有一絲一毫的塵埃,這是怎樣幽雅的景象與意境啊!江海之上,一輪皓然之月系在蒼穹之中,由于江海的靜謐,由于蒼穹的廣袤,皓月顯得孤單,甚至有些凄涼,這是明月高掛蒼穹的孤單,這應當更是詩人沉浮宦海,感悟人生的心跡流露,抑或是詩人賞景品月,觸景生情的妙筆。一個“孤月”,勾起讀者無限的遐想,引發讀者無盡的情思。
再說“江月”。她是張詩由寫景轉而抒情,究古探今,緣情問理的一個重要意象,而且在相鄰的六句詩中反復出現了三次,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其原詩句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從常規上說,詩人寫詩往往會盡量避免同一意象(詞語)在一首詩里重復出現,而張若虛卻在此詩中短短數句且相鄰處連續三次使用“江月”,前后連綴而構成一種關于天地事物和人生變化的理性追問,引起讀者隨之思考:時間雖有古今之分,而江月、江水以及生命卻永恒不變。這里的“江月”,不僅是張若虛詩句中的一個跟隨“明月”“孤月”而出現的簡單意象,而且是詩人仰視江月,神思飛揚的一種情思寄托,更是詩人借之求證江月長在,生命永恒的一種慷慨之心,甚至是探究生命價值的演繹升華。這里的“江月”,已經被詩人人格化,已經被詩人哲理化。
再說“落月”。張詩中的“落月”前后出現了兩次,原句是:“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前一個“落月”,當是張詩繼“江月”之后,著力描繪游子相思,思婦徘徊,愁情難解,孤寂難消之情,以“江水流春去欲盡”收束一筆,又以“江潭落月復西斜”再起跌宕情思,惋惜春光流逝,情愛無依,人心凄苦,生命愴然。而后一個“落月”,既是張若虛月境的收束,也是詩人思緒萬千、情懷跌宕的歸依。此處的“落月”,既與詩首的“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明月相呼應,又是詩人觸景生情,緣景煉情的妙筆,一句“落月搖情滿江樹”,意境之空靈高闊,意蘊之形象深邃,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明月雖西落,月境雖收束,卻令人浮想聯翩,思緒馳騁,而后心魂廣袤無垠。
最后說“斜月”。張詩中描繪的“斜月”只著筆一次,且出現在前后兩個“落月”之間,原詩句是:“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她緊承“江潭落月”,將江潭上那正在西落的月亮更近江潭之西的動態定格于詩句之中,再以“斜月沉沉”牽動讀者之心,表達出詩人此時此刻那凄然孤獨的情思,傳達出萬千相思之人的孤寂凄然之情。這里的“斜月”,一是海上明月,空中孤月,皎皎江月漸漸西沉之如實描繪,暗中也說明詩人在春夜賞月時間之久,情思之專;二是寫出詩人情思由清朗(明月)而孤寂(孤月),再而深沉(江月),進而凄苦(斜月),最后迷茫(落月)的演變過程,生動地體現了詩人賞月時的情思跌宕。
總而言之,“月”是張詩中繪景抒情,緣情究理的一個最重要的意象,正是借助“月”在詩中的演化:明月——孤月——江月——落月——斜月——落月,張若虛在《春江花月夜》詩中為后人描繪出一幅春江夜月由升而落的詩畫圖,將自然萬物與人情人性、人生哲理水乳交融,鑄造出《春江花月夜》這一富含人性人生和文化哲理的輝煌詩章。
讓學生把握住《春江花月夜》一詩著力描繪月,將明月、孤月、江月、落月、斜月等多彩之月巧妙呈現,抒寫出富含人性人生的文化哲理這一特質,當是語文教師的一種教學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