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思敏
如今退休在家的周明,曾是某市民政局的副局長。周明不僅是當地官場有名的才子,還被譽為單位內寫檢討的高手。在周明工作期間,該局大大小小的檢討,都出自他之手。
接受采訪時,周明回憶起一段往事——當地養老院管理混亂,引發外界批評。有關部門讓該局認真反思,嚴肅處理。此時碰巧周明出差,不在單位,寫檢討的事只好由他人代勞。周明出差歸來,拿過別人寫的檢討,卻立刻發現不對勁。
原來,檢討把責任幾乎都歸到一名處長身上。盡管這樣的認定符合事實,這名處長的確是事故第一責任人,但周明卻拿過檢討大幅修改起來。他在檢討書中,把責任分攤下去,牽出了一長串人。分管副局長、相關處室的三名處長、還有數名副處長以及一般工作人員等等,十多個人全被拉上“黑名單”。
周明告訴記者:“上面看完檢討,一般會依據檢討打板子,處理相關責任人。就讓一個人去挨,那不是害人家嗎?所以有關人員全寫進來。人一多,上面舉起板子都不知該打誰。真打下來,每人也不會挨多重。況且,領導也不會認為我在敷衍他。你叫咱們嚴肅處理,咱們就順藤摸瓜,認認真真查出這么多人,算是堅決貫徹你的指示了吧。”
回憶完往事,周明笑著說:“寫檢討可是一門技術活,但有的人就偏在這里面動歪腦筋,并未起到做檢討的應有之意。”
避實就虛,只剩態度?
但凡具備基本文字功底的人,都會寫檢討。可要把檢討寫好,卻并不容易。尤其官場中的檢討,講究就更多。
西部地區一名正處級官員向記者介紹,領導讓你寫檢討,其實就是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或者說你犯的錯,本身還算不上十分嚴重。“比如貪污受賄的事,要是被查實了,是沒人叫你寫檢討的,直接就抓進去了。”因此,寫檢討的人就一定要端正態度,知錯認錯,爭取早日過關。千萬不要在檢討中,羅列太多客觀原因,為自己的錯誤辯解。
2010年,河南洛陽遭遇強降雨,雨水引發破壞性的短暫洪水,致使欒川縣發生伊河大橋垮塌事故,造成至少50人遇難。就此,欒川縣委縣政府向洛陽市寫檢討時,就稱“盡管此次災害事件發生有連降暴雨突發洪水不可抗拒的因素……”
就此,南方都市報發表社論,稱檢討書充滿了陳詞濫調,卻又深諳官場規則,體現了上下級的秩序,精確地配置敘述比例,利用檢討書討價還價。也就是說,什么原因都沒有檢討。
“我沒有按市委統一部署參加會議,是因為本單位辦公室通知時交待不清,以為是湘窖酒業的會議,沒有引起重視……”去年,湖南邵陽市疾控中心黨委書記姚湘武因為缺席會議被責令書面檢討時,如此分析缺席會議的原因。對此,有關評論就指出,按照這名官員的邏輯,應該檢討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本單位辦公室。
河南省許昌市魏都區的一名區委副書記紀某,數年前就因為在檢討中大談客觀原因,直接被時任許昌市委書記毛萬春轟下臺。
當時,許昌市提出創建國家衛生城、國家園林城、中國優秀旅游城市目標。同時規定,每兩個月舉行一次創建工作新聞發布會,對評比排名情況進行通報,排名末位的單位領導,要上主席臺,給大會作書面檢討。
魏都區委副書記紀某上臺念檢討,一開始就談到該區排名落后的客觀理由。約3分鐘后,他的發言被市委書記毛萬春打斷:“你的發言都是空話,我看過了,你不要再念了,你下去吧。”
據當地媒體報道,紀某灰溜溜下臺后,毛萬春接著批評道:“你的思想深處,不知道問題在哪兒?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在哪兒?根本不覺得有責任,是在應付!”
毛萬春當即指示將紀某的檢討全文刊登在《許昌日報》,讓全市黨員干部受教育。同時,毛萬春還做了三點要求:魏都區委要召開生活會,領導要帶頭發言,對工作作風問題、執行力問題等,作出深刻檢討;下一次創建工作新聞發布會,魏都區還要作補充發言;三項工作倒數第一,魏都區領導同志要深刻反思。
“不端正態度承認小錯,最終鑄成大錯。”盡管時隔多年,許昌當地官員說起此事依舊記憶深刻,“檢討不是情況說明。強調客觀情況多了,領導就認為你在推卸責任。”
周明在寫檢討時也會講客觀情況,但他通常只是一筆帶過:“盡管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客觀原因,但這都不足以掩飾自己工作中的不足……”
避上責下,討好領導?
盡管檢討一詞,屬于現代漢語,但做檢討卻是古已有之的事情。封建王朝皇帝寫的罪己詔,大臣上的乞罪折,大抵都能歸于檢討的范疇。
古代官場中人做檢討時遣詞造句的功夫,的確令人嘆為觀止。晚清重臣曾國藩率軍與太平天國作戰,一開始連吃敗仗。曾國藩給皇帝上折子表達自責之意,放到現在,這樣的折子就該叫檢討了。折子中,曾國藩寫了“屢戰屢敗”四個字。幕僚看后,建議改成“屢敗屢戰”。曾國藩思忖了一陣后,采納了幕僚的意見。
屢戰屢敗不過就是一名敗軍之將,屢敗屢戰卻透出一股忠勇之氣!這樣的檢討,難怪在皇帝那里順利過關。
周明也是寫檢討的高手,他寫的檢討往往有一個特點,就是“對照領導指示,查找自身不足”。周明向記者回憶起自己寫的一份檢討——客觀原因基本不提,重點剖析自己為什么會犯錯。最后還特意加上一段,大意就是說某某領導對于此類事早就做出明確指示,本單位同志雖然認真學習了領導指示,但領悟不夠深,最終鑄下大錯,如今思來,悔恨不已。
“這幾句話可不是拍馬屁。”周明說,“有些檢討,不僅分管領導要看,甚至最后還要送給大領導。寫上這幾句,等于是把分管領導的責任減輕了,人家早就三令五申,是你們這些人不聽招呼。這樣的檢討,在分管領導那里自然好過關,送到大領導那里,分管領導也會盡量幫著說好話。”一名中部地區組織部副部長介紹說:“有的地方在做檢討時,首先考慮的是‘為上級卸責任,所以我們常常會看到上級高度重視,第一時間批示……這不等于告訴大家,上級是沒有責任的,出錯的都是下級,俗稱‘避上責下”。
周明告訴記者,除了遣詞造句,檢討的時機也很講究。犯了錯,如果領導還沒有發話,自己先把檢討遞上去,往往會主動一些。“起碼說明你認錯態度積極。”
周明還講到曾國藩的另一個典故。與太平軍作戰時,曾國藩曾遭遇兩場慘敗,每次大敗后,他都投河自盡,最后又被隨從救了起來。人家犯了錯,都打算以身殉職,用生命來承擔責任了。皇帝你還要怎樣?結果每次跳河后,皇帝不但沒有責怪曾國藩,還下旨寬慰一番。“這樣身體力行的檢討,比千言萬語還有用!”
避遠就近,不留“把柄”?
一名中部地區地級市的宣傳部副部長,還向記者講述了一次事件。當地黨報有次登了一篇反映某單位情況的正面報道,結果引來市委領導批評,說這個單位問題很多,根本不配作為正面典型。在氣頭上,領導還說要查一查這篇報道是否是有償新聞?
這名副部長趕緊組織相關人員寫了一份檢討,說自己業務不精、把關不嚴,還說覺悟不夠高,未能正確領會上級意圖,在不恰當的時機發表了不恰當的稿件,干擾了工作大局。整篇檢討可謂情真意切,但惟獨對有償新聞的事,絕不承認,還寫了一大段內容來澄清。
這名副部長介紹道,一般說來,領導在氣頭上說幾句重話,也不必太在乎,更用不著去解釋。但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必須說清楚。悶不做聲,領導還以為你心虛,或者是默認了。“認錯也要有尺度。有些事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必過多解釋;但有些事是不能認的。一旦認了,接下來恐怕就不是認錯的問題了。”
“不同的環境下,認的錯也不同。”一名曾擔任副市長的西部地區官員介紹,才到一個地區工作,認錯時可以說自己工作態度不夠積極,沒有盡快熟悉當地情況,剛分管某一項工作,認錯時可以說自己學習積極性較差,沒有盡快進入角色。但有些話,是不能出現在檢討中的,比如“缺乏對人民群眾感情”之類。因為犯下這種錯誤,就意味著連改正錯誤的機會也沒有了。
此外,還有一種“避遠就近”現象,在最近一些地方的民主生活會上,有些檢討就屬于此類。如一些“辦公室超標”的問題都有個前置說明——“在八項規定出臺之前”。看上去“既點出問題,又撇清了責任,這是一種很虛的做法。”有專家表示。
周明認為,檢討之所以講究,就在于既要認錯,又不能留下把柄。既然你在認錯,就意味著對某些事,你已經承認了。“所以該認的錯,態度要誠懇,剖析要到位,不該認的則要解釋清楚。”
一名曾在某市擔任正處級局長的官員告訴記者,按理說做檢討不應該分對象,但在現實生活中,檢討對象不同,認錯尺度的把握也不同。“我經常看見有人給領導做檢討時,聲淚俱下。但從沒看見一把手在單位內部做自我檢討時,流過眼淚。”
這名官員介紹,根據對象不同,檢討的寫法也不一樣。但是,某些時候檢討的對象也是可以變化的。比如曾主政該市的一把手,不僅經常叫人寫檢討,偶爾還會下令將檢討下發到某一層級或公開見報。
“寫給領導的檢討,最后公之于眾,有些人臉上就掛不住了。”這名官員介紹,有人在檢討中會寫上一些拍馬屁的話。領導本人看看也沒什么,如果公開出來,難免成為眾人的笑柄。“所以開始寫檢討時,就得預料到各種情況,力爭讓自己的檢討,能夠應付多種場合。”
“無論是動輒從思想角度來分析原因,上綱上線,還是謙卑地表示執行政策不力,其實是檢討異化的遺毒。”相關專家稱,“檢討原因時候,還是應當就事論事,這樣才能回歸檢討的本質。”
周明說,寫檢討當然是門技術活,認錯的尺度也要好好把握。但最關鍵的,還是你犯沒犯錯。那些明明犯了錯,卻因為擔心承擔責任而死不認錯的,就不屬于把握尺度的問題,而是基本態度都不過關。(應受訪者要求,周明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