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 報 告

◎余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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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毛毛

那個炎熱的下午，我坐在一間不通風的辦公室里，內心像太陽一樣噴著火。一個瘦弱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謙恭地說：“領導好，我來麻煩你一件事。”我沒好氣地說：“什么事？”“是這樣的，我是A廠的，我的兒子考上了大學。”

我一聽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A廠停產多年，正處于改制狀態，職工全員下崗。區里有項政策，對困難職工子女考上大學的，在學費上會給予一定的幫助。他一定是來辦此事的。于是我就說：“恭喜你了，把報告拿來吧，我給你簽字、蓋章，然后你再到隔壁大樓二樓的工會，把材料交給他們就行了。”不料他說：“領導，我不會寫報告啊，能不能麻煩你寫一下？”

我一聽就不高興了。他這樣算哪門子事，把我當街頭寫手了么？于是我冷冷地說：“我拿公家錢只寫公文，不為私人代寫報告。你不會寫，叫你兒子幫你寫吧，他不是考上大學了么？”他長嘆一聲說：“領導啊，我就是不能找他寫。他死要面子，堅決不讓我來申請這筆補助。他說，拿點錢，又是去開會，又是上電視，又要跟領導講一大堆感謝的話，丟死人了。為這事，我們都吵了幾天了，我這是瞞著他偷偷來的，他要是曉得了，又不知會怎么跟我吵。他哪里知道過日子的難啊。領導啊，你行行好，幫我寫一下吧。”

那一刻，我真不知說什么好，于是問了問他家的情況，幫他打印好報告，叫他簽了個名，再簽上字、蓋上章。他拿著報告，千恩萬謝地走了，我卻陷入了苦澀之中。一個以貧窮為恥的孩子，一個不得不為生活的艱難而低聲下氣的父親，他們之間尖銳地對立著，而我在不經意間成了他們之間的緩沖者。我非常樂意干這事，但我究竟能干多少次呢？

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見到那個孩子。我相信有自尊的孩子一定會有所成就。我會告訴他父親的故事，并請他一定理解和敬重父親的所作所為，告訴他那謙恭的父親其實像山一樣堅忍厚重，沒有那樣的父愛支撐，他的一切都無從談起。

（摘自《新民周刊》2014年第37期 圖/胡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