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平
這一講的主題是為誰寫和寫什么。其實,明確了為何寫,這兩個問題也就有答案了。簡單地說,就是為自己寫,寫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一、為自己寫作
如果一個人出自內心需要而寫作,把寫作當作自己的精神生活,那么,他必然首先是為自己寫作的。凡是精神生活,包括宗教、藝術、學術,都首先是為自己的,是為了解決自己精神上的問題,為了自己精神上的提高。孔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為己就是注重自己的精神修養,為人是做給別人看,當然就不是精神生活,而是功利活動。
所謂為自己寫作,主要就是指排除功利的考慮,之所以寫,只是因為自己想寫、喜歡寫。當然不是不給別人讀,作品總是需要讀者的,但首先是給自己讀,要以自己滿意為主要標準。一方面,這是很低的標準,就是不去和別人比,自己滿意就行。世界上已經有這么多偉大作品,我肯定寫不過人家,干嘛還寫呀?不要這樣想,只要我自己喜歡,我就寫,不要去管別人對我寫出的東西如何評價。另一方面,這又是很高的標準,別人再說好,自己不滿意仍然不行。一個自己真正想寫的作品,就一定要寫到讓自己真正滿意為止。真正的寫作者是作品至上主義者,把寫出自己滿意的好作品看作最大快樂,看作目的本身。事實上,名聲會被忘掉,稿費會被消費掉,但好作品不會,一旦寫成就永遠屬于自己了。
唯有為自己寫作,寫作時才能擁有自由的心態。不為發表而寫,沒有功利的考慮,心態必然放松。在我自己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人與永恒》,就因為當時寫這些隨想時根本不知道以后會發表,心態非常放松。現在預定要發表的東西都來不及寫,不斷有編輯在催你,就有了一種不正常的緊迫感。所以,我一直想和出版界“斷交”,基本上不接受約稿,只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寫完之前免談發表問題。
唯有為自己寫作,寫作才能保持靈魂的真實。相反,為發表而寫,就容易受到他人眼光的支配,或者受物質利益的支配。后一方面是職業作家尤其容易犯的毛病,因為他借此謀生,不管有沒有想寫的東西都非寫不可,必定寫得濫,名作家往往也有大量平庸之作。所以,托爾斯泰說:“寫作的職業化是文學墮落的主要原因。”法國作家列那爾在相同意義上說:“我把那些還沒有以文學為職業的人稱作經典作家。”最理想的是另有穩定的收入,把寫作當作業余愛好,如果不幸當上了職業作家,也應該盡量保持一種非職業的心態,為自己保留一個不為發表的私人寫作領域。有一家出版社出版“名人日記”叢書,向我約稿,我當然拒絕了。我想,一個作家如果不再寫私人日記,已經是墮落,如果寫專供發表的所謂日記,那就簡直是無恥了。
二、真正的寫作從寫日記開始
真正的寫作,即完全為自己的寫作,是從寫日記開始的。我相信,每一個好作家都有長久的純粹私人寫作的前史,這個前史決定了他后來成為作家不是僅僅為了謀生,也不是為了出名,而是因為寫作是他的心靈需要。一個真正的寫作者是改不掉寫日記的習慣的,全部作品都是變相的日記。我從高中開始天天寫日記,在中學和大學時期,這成了我的主課,是我最認真做的一件事。后來被毀掉了,成了我永久的悔恨,但有一個收獲是毀不掉的,就是養成了寫作的習慣。
我要再三強調寫日記的重要,尤其對中學生。當一個少年人并非出于師長之命,而是自發地寫日記時,他就已經進入了寫作的實質。這表明:第一,他意識到了并試圖克服生存的虛幻性質,要抵抗生命的流逝,挽留歲月,留下他們曾經存在的證據;第二,他有了與自己靈魂交談、過內心生活的需要。看一個中學生在寫作上有無前途,我主要不看語文老師給他的作文打多少分,而看他是否喜歡寫日記。寫日記一要堅持(基本上每天寫),二要認真(不敷衍自己,對真正觸動自己的事情和心情要細寫,努力尋找確切的表達),三要保密(基本上不給人看,為了真實)。這樣持之以恒,不成為作家才怪呢。
三、寫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
寫什么?我只能說出這一條原則:寫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題材沒有限制,凡是感興趣的都可以寫,凡是不感興趣的都不要寫。既然你是為自己寫,當然就應該這樣。如果你硬去寫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肯定你就不是在為自己寫,而是為了達到某種外在的目的了。
在題材上,不要追隨時尚,例如當今各種大眾刊物上泛濫的溫馨小情調故事之類。不要給自己定位,什么小女人、另類、新新人類,你都不是,你就是你自己。也不要主題先行,例如反映中學生的生活面貌之類,要寫出他們的乖、酷、早熟什么的。不要給自己設套,生活中,閱讀中,什么東西觸動了你,就寫什么。
重要的不是題材,而是對題材的處理,不是寫什么,而是怎么寫。表面上相同的題材,不同的人可以寫成完全不同的東西。好的作家無論寫什么,一、總能寫出他獨特的眼光;二、總能揭示出人類的共同境況,即寫的總是自己,又總是整個人生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