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青春跌入大海

高翔宇

在藏語里，有一個詞，叫做——“希熱布”，意思是“智慧的大海”。這個詞也暗含著另外一層意思——取舍。

它或許是想告訴我們，在廣袤如海的喧囂世界里，懂得取舍是一種了不起的智慧。

18世紀時，法國思想家盧梭年輕時只身闖蕩巴黎，他創作的歌劇《鄉村占卜師》在公演后大獲成功。國王觀看了演出，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并且承諾給他一份年金。

這對于居無定所、入不敷出的青年來說，無異于天大的恩賜，可盧梭卻斷然拒絕。

他在《懺悔錄》里寫道：“有了年金，真理完蛋了，自由完蛋了，勇氣也完蛋了。從此以后——我就只有阿諛奉承，噤若寒蟬了。”

寥寥數語，讓盧梭的獨立人格躍然紙上，這種人格仿佛一股與眾不同的涓涓細流，在人潮人海中掀起了一陣潔白的浪花。

但是，這只是其一，故事背后還有其二。

這位擁有海量知識、深邃思想的大師，不光與腐朽的王庭不相往來，他與那個時代偉大思想家竟也格格不入。

這些人中包括我們熟悉的伏爾泰、狄德羅、大衛·休謨……

他們大多相熟，但結果卻無一例外地反目成仇。

在當時人看來，盧梭是大海中的一股逆流。

難道在湛藍的海水中歡欣跳躍，做一滴特立獨行的浪花，竟這么困難？

與此相關，聽過這么一個段子，略加改編如下。

兩個桀驁的年輕人來到海邊，有幸見到了海神，海神問他們有沒有什么愿望，他可以幫助實現。

于是，一個青年昂著頭說，“從今以后，我想過‘得的人生。”

另一個青年低著頭說，“既然這樣，我就嘗試‘舍的人生吧。”

海神說，“你們都很與眾不同，就讓我成全你們吧。”

不久之后，昂著頭的青年變成了乞丐，他得到人們的資助和憐憫，“窮”其一生。

低著頭的青年成為富翁，他把自己的知識和財富，一點一點都給了別人。

你也許會說，同樣的桀驁，同樣的起點，卻因取與舍的不同，引申出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于是有人感嘆：人生，仿佛泛舟大海中，重要的不是起點，而是方向的選擇。

但是，我很疑惑，當盧梭和桀驁的青年們義無反顧時，他們選擇的，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

如果他們可以給自己的人生添加一句旁白，也許，他們會默默地說上一句：那時，我還年輕。

公元180年，劉備先生年滿19歲。此時，他也是個青年。

他必定也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這個青年一窮二白，卻擁有宏大的理想。

他也希望成為振臂一揮，應者云集的英雄，撥亂反正，拯救末世王朝。

但連皇帝都失去了話語權，空有一頂“皇叔”帽子的劉備先生，能行嗎？

劉備先生說：“神州行，我看行！”

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劉備的智慧在于，當自己的智慧和力量無法泛舟大海，那就要像海綿一樣不斷地汲取智慧和力量，武裝自己。

他用取悅別人的方式來換取贊賞、支持，看起來有些卑微，但同時，他又堅守著自己高貴的品質，提醒自己不要淪落。

“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這是劉皇叔終其一生的至理名言。

從這句話中，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草根逆襲的自鳴得意，也不是皇室居高臨下的雷霆教誨，而是善與惡、良知與底線的選擇，以及看似微薄的累積……

這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永不氣餒的成長歷程。

但是，這也只是其一，還有其二。

所謂其二，是有人會問，難道心存善念、良知與底線，永不氣餒就能實現草根逆襲？

恐怕未必，想起一部名叫《海上鋼琴師》的電影。故事是這樣的：

一九零零年的第一天。油輪維珍尼亞號載著熙熙攘攘的歡呼人群在紐約港靠岸。在夢想的鼓動下黑壓壓的人流涌下船，迎接充滿可能性的美好未來。

喧囂過后，船上除了船員所剩無幾。一位添煤工人偷偷跑到餐廳，搜羅客人遺落下的貴重物品，結果一無所獲。

失望之余，他在鋼琴架上發現一個漂亮的嬰兒。他抱起嬰兒，看見他的目光清澈，皮膚白凈。于是收留了這個孩子，起名叫“1900”，紀念這孩子在新世紀的第一天被他收養。

成人的“1900”成了維珍尼亞號樂隊的鋼琴師，雖然他從未下過船，但是已經名聲遠揚。他有貝多芬的天賦，許多人聞名而來，有的勸他離開維珍尼亞號，去陸地的世界闖闖看。

但是，鋼琴師最終選擇了——生在船上，長在船上，死在船上。

32年從未踏上過陸地。這是才華蓋世的海上鋼琴師——“1900”的一生。

這是一部文藝片，而不是一部生活片。因為這部電影中的男主角，雖然生活在大海上，卻失去了搏擊大海的勇氣。

他所面對的已經不再是取舍、善惡，諸如此類的底線，而是作為一個時代青年，走出自己內心，接受磨礪和挑戰的勇氣。

波斯帝國霍斯勞二世童年時，跟過一位大師學習，這位大師想讓他各科目都很優秀。

一天下午，大師無緣無故地對他進行了嚴厲的懲罰。

數年后，霍斯勞繼承了王位。就任后，他所做的第一批事情之一，就是派人去叫來他童年時的導師，讓大師解釋他曾經做過的不公正行為的原因。

“你為什么無緣無故地懲罰我？”他問。

“當我看到你的智慧時，我立即就意識到你將會繼承你父親的王位，”大師回答，“所以，我決定向你展示不公平會怎樣影響一個人的人生。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無緣無故地懲罰任何人。”

這是人生最重要的一課：接受磨礪！

在此之前，那些所謂的才華、勇氣和機遇，都不過是青春的注腳。在此之后，我們才是真正的弄潮兒，一顆永不泯滅的浪花。

大海無言，他注視著那些充滿智慧的浪花，在湛藍的海水中一次次躍起，落下；躍起、落下，風雨無阻，砥礪前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