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君飛
2013年4月的一天,匈牙利·布列森大學醫學健康中心接到了一位特殊的病人:一位懷胎15周的孕婦,突然被拋出幸福的安全軌道,遭到腦溢血的襲擊,被急救直升機從外地火速送到這里。健康中心的醫生們馬上進行搶救,遺憾的是實施手術后,女病人還是被病魔“打倒”了,被判為腦死亡。
事情到了這里,命運似乎完全放棄了女病人,難道還有什么需要為她做的嗎?除同情外,院方似乎也沒有什么需要做的了,因為按照歐洲的法律,這個女病人被判定為腦死亡后,即便她的心肺還在工作,也可宣布為法律死亡,醫生們完全可以洗洗手,去照顧其他病人,但是有一種使命般的力量讓醫生們接著又多做了一些事情。他們細心地發現,胎兒不僅沒有死亡,而且超聲顯示胎動活躍。似乎已經沒有必要詢問已經腦死亡的“準媽媽”,她是否準備生下這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寶寶。不過,參與搶救的醫生們都在內心深處問自己:是否滿足家屬的愿望,讓已經挺過15周時間的胎兒在死者子宮里繼續發育,直到降生?
醫生們慎重地作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竭盡全力維持孕婦的呼吸、循環和代謝平衡,保證胎兒的發育環境保持正常狀態。接下來的過程每一秒鐘都似乎被拉長了,而且險象環生,原本自然正常的生命孕育,變成了上帝造人般的神跡,原本由“準媽媽”做的一些事情換作了醫生們做。我不知道他們在揪心的時刻是否感到過孤獨,但這樣的一群人顯然是不會孤單的,甚至連已經腦死亡的女病人都堅定地站在了他們這一邊,似乎在冥冥中告訴大家,她多么想當一個真正的媽媽!
她真的沒有完全死亡,在醫生們的幫助下,她雖然連植物人都稱不上,但竟然保持了呼吸、循環和代謝的平衡,胎兒的發育環境一直保持在正常狀態。然而在胎兒發育20周時,女病人的狀況急轉直下,接連出現感染和敗血癥……醫生們用盡招數,累得口不能言,能立而不能走,恍惚間有人一瞬間覺得自己并不是醫術精湛的醫生,而是一個普通人被命令過來做一場誰也主宰不了的拯救,也許僅僅是一次搶救就奪走了他全部的所學、他剛剛還擁有的全部醫術……終于,誰也不知道是哪種努力起了作用,他們竟然“幫死人戰勝了死亡”。
胎兒發育生長到第27周時,醫生們決定做剖腹產。手術很成功,一個接近一公斤半的嬰兒呱呱墜地,這一天正是孕婦腦死亡后的第90天!面對這個來之不易的小生命,在場的醫生和護士都相擁著哭泣起來——這樣的一個時刻,除了淚水,似乎連歡笑都不適宜用來表達生命的神奇和珍貴。在監護室里看到這個死里逃生的孩子,家屬們更是泣不成聲,他們知道孩子的媽媽不止一個,不幸和幸運已經無法截然分開。
接下來,受到人類自身力量的鼓舞,女病人的家屬們也作出了一個決定:讓維持呼吸和循環系統的機器繼續運轉下去,幫助“死者”堅持“活下去”,讓她多“感受”幾天自己所孕育的小生命,多“享受”幾天天倫之樂,然后有尊嚴、無遺憾地死去。嬰兒出生三天后,醫生又從這個女病人身上取下健康的肝臟、雙側腎臟、胰臟和心臟等器官,分別移植到另外四位病人身上,仿佛她復活了,更多生命的奇跡又被神奇地創造了出來,而這些奇跡都是真實的。
這個故事是現居布達佩斯的作家余澤民在一篇《醫患本該是戰友》的評論中提到的,他說:“這個故事讓我感到,無論是生是死,都很偉大?!钡拇_是這樣,故事中的那個年輕母親簡直是向生而死,那群醫生則是向生而為之,甚至是“不可為而為之”,他們都是偉大的,都是富有尊嚴而極美的人。因為有這類人的存在,我們才能在不幸中行走而不畏,而懂得流淚和樂于歡笑。生命真是奇跡般的存在,是生命和愛讓巨大的世界充滿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