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堅
1586年,海瑞復出為官,擔任南京右都御史。可是過了沒多久,他就遭到下級的參劾,并由此引發一場爭論。吏部最后表態,海瑞不宜出任要職,但可以繼續保留都御史的職位。
耐人尋味的是,萬歷皇帝與吏部的意見是一致的,說是“雖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合令本官照舊供職”。這里便產生了一個自相矛盾的邏輯:為什么可以“鎮雅俗,勵頹風”的節操,卻偏偏成為當局任事的障礙?換言之,為什么要用難以“當局任事”的海瑞,去充當“鎮雅俗,勵頹風”的道德標本?
思忖良久,原因有兩個:
其一,用的是“取法其上,得乎其中”的意思。以海瑞為官員榜樣,雖然不能讓官員都像他那樣剛正不阿,卻也大致能夠做到公道自在人心,不至于失去起碼的是非標準;雖然不能讓官員都像他那樣廉潔奉公,卻也大致能夠做到潔身自好,不至于利欲熏心。倘若“取法其中”,那么就只能“得乎其下”;倘若“取法其下”,那么就只能“法不得也”。于是乎,小人成堆,貪賄成風。這是朝廷所不愿意看到的。
其二,以此道德倫理之標本裝點門面,“以正視聽”——看看吧,我大明也有此等剛正不阿、廉潔奉公之官吏,我大明也有任用此等剛正不阿、廉潔奉公官吏的雅量,盡管這個道德標本只是一個不能“當局任事”的擺設,盡管在這個擺設的背后“當局任事”的是那些既非剛正不阿又不廉潔奉公的官油子。倘若如此,就有點“掛羊頭,賣狗肉”的味道了。
歷史學家黃仁宇對此的解釋則是:“政治措施至此已和立法精神脫節:道德倫理是道德倫理,做事時則另有妙法。”這種“妙法”,大概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潛規則。潛規則之所以“潛”,是因為它并不高尚體面,只能做而不能說,更不宜張揚;潛規則之所以是“規則”,是因為它實際上已經通行于世。
當只有諳熟潛規則的人方能“當局任事”的時候,誰要向潛規則宣戰,其實就是向官場或體制宣戰,無異于堂·吉訶德向風車宣戰。
當海瑞只是一個道德標本時,他可以得到仰慕與敬重,雖然別人不想學也學不來。可一旦他想“當局任事”并有所動作,潛規則就會迅速調集一切抵觸、怨恨與不滿,通過某個缺口爆發出來。
這就不難理解下屬參劾海瑞的一番言論:“如果學校中任何生員敢于按照海瑞的方式為人處世,負有視察官學職責的我將立即停發此人的廩膳,并加責打。”面對此類參劾,萬歷皇帝也不得不說“當局任事”非海瑞之所長了。畢竟,被海瑞觸犯的官場之眾,也都是他的擁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