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金蓮
父親
父親,我一再品咂著這個詞。可我發現自己無法洞徹這個普通詞語蘊涵的全部意義。就如我無法洞悉父親內心的全部悲喜。很多時候,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是幼稚,甚至可笑的??晌疫€是常常望著父親的身影走神。我無法全然讀懂父親,不是因為父親這本書太過深奧,相反,而是過于普通,過于質樸。質樸的表象下,是難以言說的厚實和沉重。
父親這輩子經歷坎坷,極不平順。偶爾說起小時侯上學的事,他免不了講述一番那時的情景。家境貧寒,上高中的父親還穿的是奶奶用她自己的褲子改做后的褲子。每個周日的午后,父親就得出發了。背上書包和饃饃口袋,到六十里外的興隆去上學。而這六十里路,是他一步一步走去的。每個星期里都得重復這樣的事。而呆在家里的周末時間,他哪兒是在休息啊,在推磨,在動作笨拙地縫補脫幫的鞋子,破開的褲襠。最難的還是推面的事。奶奶忙隊上的活計,他只能自己為自己推一點面,背到興隆,交到學校的灶上。家里總是吃了上頓缺下頓,等奶奶從隊里借來一升雜糧,父親急急忙忙推,一來怕天黑趕不到學校,二來,怕爺爺回來遇上。爺爺脾氣暴躁,加上生活艱難,他的火氣總是極大,大到隨時會爆發的程度。他看著大兒子背走了唯一的一點口糧,破口罵起。罵奶奶養出這么能吃的兒子,罵父親念啥鬼書,罵自己命苦活在這樣一個兒女眾多的家里,后來干脆罵樹頂嘰喳的麻雀。他就是聯系不到自己的頭上,他是一個好吃懶做的男人。心里時時記掛著曾經在新疆遇到的一個據說遠比奶奶好看的女人。
爺爺怎么想得到呢,父親背著那點雜伙面,邊走邊哭。出了莊子,路過無數的人家,看見自己的同學們一個個背著高高鼓起的口袋,父親說他躲到沒人處,脫下爛棉襖,塞在口袋里,口袋鼓起來了,看上去與別人沒什么兩樣。甩著腳板趕路的十幾歲的少年,心里揣著一面鼓,一路惴惴地思量著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難題。灶上的那個做飯師傅,肯定又會嫌自己的面太少,顏色不白,粗糙。黑著臉不收他的面。父親總是像個無賴一樣,跟在師傅的身后,用含著哭意的聲音,低聲乞求著,乞求師傅準許自己入灶。說起那個師傅,父親長嘆一聲說現在看來,那是個好人,磨蹭一陣,罵我幾句,還是收下了。父親就是靠步行和那些不夠分量的面食念完了中學。父親說他記得,從我們這里步行走到興隆得用整整六個小時。那些路,獨自走過那漫長路程的日子,已經深深刻在父親的記憶深處,每當說起,父親的聲音里會有一絲明顯的顫抖。
父親忘不了以前那些艱辛。在鄉政府上班的那些年,他的自行車后總會捎帶上那些步行去趕集的人。莊子里,誰家遇上困難事,向父親伸手借錢,父親總是想法滿足來人。往往弄得自己家捉襟見肘,困頓不前。日子長了,母親免不了抱怨。父親呵呵地笑,說母親是婦人家見識,誰家沒個緊迫時節。有些剛分家的年輕人,手頭困難,借出去的錢三五年還不上,湊巧遇上了,如果母親不在,錢數不是太大,父親就呵呵笑著說算了算了,我都忘了,送給你了。過后母親知道了,氣得不行,可惜已經遲了。每年的開齋節,家家炸馓子油香,宰雞做菜,把節日過得紅紅火火??傆心敲磶准胰?,日子緊巴,揭不開鍋。父親從寺里回來,頭一件事就是叫我們趕緊給窮一點的人開齋去。拿上一包油炸食品,端半盆子菜,送到家里去。在這些人家里,我們發現,他們遠比我們貧窮,尤其是下莊的啞巴家,在這節慶的日子里,居然也是冰鍋冷灶的,啞巴看見我們,頓時臉上笑開了花。我們把他們的土窯前后看遍了,這才真正明白父親為何總是不顧母親的抱怨,把救濟讓給啞巴,把自家面背給啞巴家,叫大家把舊一些的衣裳送給這些人。我們本來已經十分貧寒了,可是,是父親,讓我們年年走進更貧寒的人家,讓我們親眼看見了生活里的真實。叫我們明白人應該以一種什么樣的態度面對生活,面對苦難。
父親是一個善良的人??墒?,命運并不會因此而善待他。年過半百的時節,父親失去了唯一的兒子。那是一場滅頂大災。為弟弟看病,我們變賣了僅有的家產,一貧如洗的時候,弟弟走了。留下年邁的父母,空落的土院子。父親從不當著我們姐妹的面哭,在我們面前,他一遍遍說著寬慰的話,告訴我們人活在世上,就得面對這些,傷心是沒有用處的??墒?,我分明看見,他一夜間老了,老了不止十歲,臉上蒙著厚厚一層土。母親說他半夜總是哭醒。
父親的哭聲我們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他一個男人哭天抹淚的樣子??墒牵赣H的脾氣日漸壞起來。對著永遠哭泣的母親,他失去了耐心,動輒發火,怒氣沖沖。我們躲在角落里,打量著變得陌生的父親,聽父母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瑣事對罵,爭吵。他們甚至用毒狠的言語彼此傷害對方。我和妹妹們,我們在無聲傾聽里學會了忍耐與面對。我們曾經有一個那么完好溫暖的家,父母是那么和善的人,他們的關系那么和諧,我們的日子里充滿了陽光和春風??墒?,不等我們長大,生活就撕開了它溫情脈脈的面紗,讓我們看見深藏其中的破敗與真實。面對生活里突然呈現的暗溝,我們像受傷的小獸,各自蜷縮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舔拭著流血的傷口,打量著這個難以預知難以說清的人世。新的學期開始了,我們等待著父親的反應。有不少人在勸說父親,叫別再讓我們幾個女子繼續上學了,女子嘛,頂什么用呢。莊子里念書的女子不多,能念到初中的幾乎沒有。他們相信一個古理,女子念書沒有用,無論如何是別人家一口人。父親肯定為大伙的勸說動過心,可是,開學的時節,他按時掏出學費,記得他什么也沒有說。我們沒有聽到往年那些簡樸的鼓勵話語。我們在學校里重復著日子,父母在鄉下的老家孤苦相守。那時的老家不通電話,我們一個學期也不會聯系,我更不會寫信。有一度,我與父親的聯系,只是按時拿到他給的生活費。隨著血汗錢曾經傳遞過來的濃濃的親情,被我漸漸淡漠。我夢里想起的是父親忽然陌生的嘴臉。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我們在日漸淡忘。學著堅強,學著承受。假期的時候,偷偷翻看父親近期的日記——他忽然就寫起了日記,潦草的字跡,顛倒的語序,像是一個迷失方向的孩子在黑夜里胡亂涂抹下的一些文字。記述的全是對弟弟的思念,對人世的感悟,父親在絕望里的掙扎與思索。看著看著,我看見了隱隱泛白的淚光,淚光里老邁的父親。我的父親,他是一夜老邁的啊。
日子像秋后的落葉,日漸積淀起厚厚一層。父親的面目在落葉的風里閃爍。當我嫁為人婦,做了人母,在自己的柴米油鹽里沉浮,回望那些日子,父親的面目竟然還是陌生的。我的父親,西海固粗礪風水磨礪的男人,我讀不懂你,真的,我只是讀出滿口馨香滿口苦澀,可我始終無法讀懂你的全部。
那些美麗姐姐
鄉村的日子,寡淡如水,清淡無奇,我們那時侯,常常盼望附近的村莊過圣紀,送埋體。只有在這些日子里,這些場合上,我們會看到從四里八村趕來的男女老少,大家梳洗一番,穿戴一新,紛紛趕到一個地方——過圣紀的時候,是在清真寺里,送埋體當然在歿了人的那戶人家。最高興的當然是娃娃們,大家跟在自己母親或者姐姐的屁股后頭,東瞧瞧,西看看,眼里充滿了好奇與稀罕。女人們忙于農活家務,好長時間沒見面了,乍一見,那個親熱,湊在一塊兒,有拉不完的貼己話。
領著我的往往是姐姐。母親懷里抱著更小的妹妹呢。姐姐是個不安分的女子,她拉著我的手,我們在人群里東竄西游,一刻也不愿消停。我們像游在人海里的魚,一旦進入人群,就忘了尋找母親,由著性子地游逛。那些日子似乎總是晴天,而且總是到了正午,日頭明晃晃在頭頂處烤著,眾人的臉在塵土里掩隱,就看見一院子神色各異的臉面。轉悠一陣,人感到很是疲乏,這時候,眼前會忽然一亮,便看見一個好看的小媳婦??赡苁莿偧薜南眿D,臉色嫩嫩的,眉毛彎彎的,眉梢嘴角浮著一絲淡淡的羞澀。穿的自然是最新的衣裳,還穿著高跟鞋。那時候剛剛興起高跟鞋,我們便直了眼,目光隨著那媳婦的腳跟游離,真的想不明白,那么細的鞋跟,居然能撐得起老大一個人來。留心細看,有不少大女子居然也穿上了這種鞋子。能穿得起高跟鞋的女子,肯定是有了婆家的女子。我們的目光里就有了莫名的東西,是些說不清的情緒,有些羨慕這大女子,同時,又覺得就這樣嫁出去有點可惜??上裁?,說不清楚。一轉眼,人群里閃出一張熟悉的面孔。細細打量,隱隱記得她是去年我們看過的新媳婦。這會兒已經懷里抱著娃娃,衣裳不再光鮮如初,見了人微微笑著,那臉上,怎么也找不見當初的羞澀與矜持。有一個媳婦,竟然好幾年如當初,一直保持著那分新嫁的潔凈與利爽。我們看見她不由得驚嘆,這個女人怎么會這么干凈利索呢,永遠像個新媳婦。當女人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嘛??墒牵瑫r間長了,女人們的議論傳開了,她們說那個女人進婆家門好幾年肚子不見動靜,婆家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準備休了她,另娶一個。女人生來就是生養娃娃的,不生養還算個女人嗎——女人們這樣發表著她們的高見。后來的日子,我們看見那個女人的日子果然日漸少起來。想來她的日子不怎么好過。最常遇見的是一個瞎眼的女子。我們這里的人說話直,不懂得含蓄。當面就叫她瞎子。瞎女子也不會見怪,乖順地應答著,跟上一些姐妹在人群里走動。瞎女子長得一點也不好看,狹長的臉上,嘴巴大大的,鼻子也不好看,一只眼睛始終緊緊閉著,另一只眨巴著,據說也看不見的??伤€是喜歡用那只睜著的獨眼盯住人看,愣愣地發傻。虛幻飄忽的目光,讓人心里禁不住發虛。女人們已經紛紛為這女子發愁。說這樣的女子肯定找不上婆家,就算有人要,也會是個殘廢男人。一輩子人多長,日子咋往下打發呢。瞎女子不知道,一院子的女人都在為她操心呢,她前面的路顯然是黯淡無光的。不知道她自己意識到了沒有。我看見瞎女子也梳著兩個辮子,辮稍上扎著花頭繩。她的頭發竟是出奇地黑,細長細長的。我喜歡看瞎女子的背影。細瘦苗條的腰身,辮子在屁股蛋子上掃來掃去,顯得分外好看。
如果是過圣紀,清真寺的大殿里傳出很響的贊念聲,女人們的面影就在贊念里隱現,大家一臉肅穆,年輕的面龐上閃現著柔和虔敬的光澤。如果是送埋體,大家就看主人家的男女老少哭泣,看著看著,看的人也噙著一包淚水。尤其是那些大女子,最是心善,不好意思當著眾人的面哭,背過身子暗暗垂淚?;厝サ穆飞?,眼睛紅紅的。卻不影響她們的好看。大姑娘小媳婦,平時是極少有機會這樣到人多處去的。農活繁忙,日子艱辛,加上父母管教嚴厲,大家只有現在可以敞開了轉悠一番。她們穿上了平時舍不得穿的衣裳,打扮得比哪一天都好看?,F在想來,那些女子真的都很好看,善良,淳樸,對未來懷著羞澀的期待,日子流水一樣逝去,鄉村的那些姐姐們,一個個早已嫁往他鄉,兒女成群,過著為柴米油鹽奔走操勞的生活。老家過圣紀送埋體的人群里,再也找不見她們當初鮮活如花的面影。游離在人叢里的,是一張張新生的陌生的女兒臉。那些美麗的姐姐,她們已經融入生活的最核心部位,已近中年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著滿地玩耍的娃娃,她們是否看見了自己曾經有過的無憂無慮的歲月?
我的美麗的鄉村姐姐,就算老了歲月,老了容顏,你們曾經的笑顏會永遠活在一個人的記憶里,永遠不會暗淡不會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