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就在人腦中

方舟子

人類歷史上有很多宗教或民間信仰的領袖突然開悟得道或得到神啟的傳說、故事。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坐了七天七夜，身心交瘁，然后突然悟得佛法；圣保羅在去大馬士革謀殺一個基督教使徒的路上被來自天上的光籠罩，跌倒在地，聽到耶穌對他說話，失明三天后，變成了基督教使徒；洪秀全2 5歲時第三次參加科舉落第，大病一場，病中聽到有人奉上天旨意讓他到人間斬除妖魔；美國基督復臨安息日會創建者埃倫· 懷特在9歲時腦部被人用石頭擊中，昏迷數星期，醒來后看到了“天堂”……

這些傳說、故事如果真實的話，有一個很好的解釋：這些人大腦中一個叫顳葉的區域發生了病變，引起癲癇發作。有多項研究表明，顳葉癲癇患者比一般人更具宗教情懷。例如，一般人對與性有關的詞匯（例如“性愛”）非常敏感，聽到后會出現皮膚出汗等反應；顳葉癲癇患者卻對這類詞匯毫無感覺，比中性詞匯（例如“桌子”）還不如，聽到宗教詞匯（例如“上帝”）才會讓他們非常激動。有的顳葉癲癇患者在患病之前是很“世俗”的人，發病之后突然變得“超凡脫俗”，從此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乃至見桌子不是桌子，見椅子不是椅子，見到的是這些東西上面一些常人不會注意的美麗細節，為此感到造物主的偉大和神奇，虔誠無比，到處訴說。

那么，如果一般人的顳葉區域受到某種刺激，會不會暫時也產生宗教情懷？加拿大的神經科學家邁克爾·珀辛格認為會。他與另一位神經科學家斯坦利·科倫合作發明了一個頭盔（人稱“上帝頭盔”），戴上后可對顳葉區域施加電磁刺激。根據他的實驗結果，8 0%的受試者戴上“上帝頭盔”后出現了幻象，覺得房間里有某個神秘人物、神秘力量與其同在。一些信天主教的受試者感受到了耶穌或上帝的存在，甚至聲稱看到耶穌出現在房間中。世界新無神論運動的四騎士之一、英國生物學家理查德· 道金斯也去試了一下，只是覺得呼吸和四肢運動受到影響，并沒有見到幻象。有研究者試圖重復該實驗，但未能成功。珀辛格的實驗結果也許未必可靠，但其他的一些研究表明，顳葉的狀況的確與宗教情感有關，不過顳葉并不是唯一與宗教情感有關的大腦區域。

通過單光子發射計算機斷層成像術，神經科學家可以看到人們在某個時刻大腦區域的活躍情況。在和尚打坐入定時，或在修女虔誠祈禱時觀測其腦部的血流變化，可發現其大腦額葉區域變得活躍，大腦右頂葉區域的活躍度卻急劇下降。大腦額葉區是一個與注意力有關的區域，表明這些和尚、修女在專心致志地做某事。右頂葉是位于右耳上方的一個區域，其功能之一是讓人有三維空間感，可以判斷出周圍物體與自己的距離。如果喪失這個區域的功能，你對周圍的世界就失去了距離感，覺得自己與世界融為一體，進入了物我兩忘的超然狀態。

修煉、祈禱也許是進入這種無我狀態的笨辦法，更簡單、快速的辦法是讓右頂葉受傷。美國密蘇里大學的研究人員調查了右頂葉受創傷的患者，并詢問了他們一些問題，包括對上帝的親密程度、在多大程度上覺得自己是上帝計劃的一部分、參與宗教服務的頻率、觀看宗教演出的頻率等。結果發現，右頂葉受創傷越嚴重，患者的宗教情懷也越濃厚。把神經生物學的這些研究綜合起來看，可知所謂的開悟、神啟其實只是大腦某個區域發生病變的結果，超自然的異象是大腦在不正常的狀態下虛構出來的幻象。“上帝”不在天上，而在某些人的腦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