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中國經濟通縮風險增大

董曉寒

5月14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部署加快生產性服務業重點和薄弱環節發展，促進產業結構調整升級。

所謂生產性服務業，包括交通運輸業、現代物流業、金融服務業、信息服務業、高技術服務業和商務服務業等行業和部門。發展生產性服務業無疑是解決產業結構不平衡的關鍵舉措。

“調結構、促改革是目標，這是為中國的中長期發展打基礎，現在需要用時間換空間，通過穩增長來留出足夠多的時間。”復旦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張軍在接受《中國經貿聚焦》專訪時說道。

他表示，盡管目前中國存在經濟下行、物價水平低、房地產波動、債務積累等不利因素，但預計今年年內不會出現大變局，依靠微刺激手段能夠保持穩增長目標。

今年4月的經濟數據面臨“倒春寒”。CPI（居民消費價格指數）同比漲幅為1.8%，創下近18個月的新低；PPI（生產者物價指數）同比下降2%，這已經是該數據連續第26個月負增長；最能反映GDP總量趨勢的工業增加值，4月數據顯示增速進一步放緩，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8.7%，環比僅增長0.82%。

通縮可能性增大

當前，中國實體經濟仍未度過低迷期，物價水平跌至低谷，市場上對通縮的擔憂越來越強烈。

“現在，形成通縮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但是尚未到做出判斷的時候。”張軍向本刊記者解釋，通縮是經濟下行和需求不足相互影響的長期過程，經濟下行導致市場上流通貨幣減少，“因為不論企業還是家庭，開支意愿都減少了，”從而抑制投資和生產，造成市場需求不足，經濟下行進一步持續。

張軍認為，造成通縮的原因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債務問題，像日本長達十多年的通縮就是由債務引起的，導致投資和消費的需求長期低迷。另一種是中國曾遭遇的，雖然經濟依然保持高速增長，但是物價水平很低，這是投資過大引起的。”

毫無疑問，當前這兩方面的問題在中國都存在，“一方面由于前期大量投資，供大于求，典型行業就是房地產，另一方面，由于債務風險增大，企業融資難，資本支出自然下降，而老百姓如果有房貸壓力，那么也會縮減開支。”

“現在有形成通縮的因素，但因此判斷通縮時代降臨，還為時過早。”在張軍看來，通縮形成的觀察期至少需要到年底或者更長，而且應排除季節性因素，但最近2個月的CPI數據受季節性因素影響較強。

國家統計局城市司高級統計師余秋梅表示，4月份CPI同比漲幅比3月份回落較多，一方面去年4月份受天氣影響，鮮菜價格大幅上漲，而今年鮮菜價格大幅下跌，兩相比較導致鮮菜價格同比下降7.9個百分點，影響CPI同比下降0.28個百分點。另一方面，受供大于求的影響，豬肉價格連續4個月同比下降，4月份降幅為7.2%，影響CPI同比下降0.21個百分點。

事實上，4月份非食品CPI同比上漲1.6%，略高于3月份的1.5%。經季節性因素調整后，非食品CPI微升0.1個百分點，與3月份環比持平。

GDP容忍度內“穩增長”

今年銀行信貸投放量偏緊，一季度及4月份宏觀經濟數據趨冷，市場上呼喚央行“全面降準”的聲音再度響起。

就在數據公布第二天，央行行長周小川表示，央行一直在流動性方面進行微調，目前國務院強調宏觀調控要有定力，不會采取大規模的刺激。央行在最近發布的《2014年一季度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重申，將維持當前貨幣政策立場不變。

“從目前狀況來看，全面降準短期內幾乎不太可能。”張軍表示，“要不要全面降準，得看中國經濟能不能穩增長。”他向本刊記者分析，李克強經濟學有個重要的理念——穩增長，就是讓經濟增速維持在合理區間內。

“區間的下限可能是7%，也可能在7%以下，只要在能容忍范圍內，”那么只需要微刺激手段做微調即可。

“這并不是說徹底放棄大規模的刺激政策或者中度刺激，”張軍強調，“而是說，在短期里保證穩增長，留出足夠的時間調結構、促改革。如果債務風險積累得越來越快，房地產市場面臨崩盤，就業問題越來越嚴重，那么經濟增速必然超出下限，政府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像全面降準的大規模刺激政策推出可能性就增大了。”

張軍表示，“李克強政府的目標是調結構，為中長期發展打基礎。”現在，微刺激政策已經不斷推出，如新能源等戰略性行業投資、棚戶區改造、農村基礎設施改造、軌道交通投資等。“這些微刺激手段并不是從總量上調節，而是種結構性政策，有選擇地對經濟薄弱環節進行投資。”

資產證券化需重啟

在調結構過程中，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下降是必然的。

1-4月份，全國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名義增長16.4%，增速比1-3月份回落0.4個百分點；商品房銷售面積同比下降6.9%，降幅比1-3月份擴大3.1個百分點。

“之前，樓市超量供給，那么為了縮小供給缺口，降價是個合理選擇，”張軍表示，“降價后銷售量自然增加，企業能夠回籠資金。這是個市場出清的機制，政府不能過度管制。”

不過，房地產投資的下降對宏觀經濟影響的深遠之處，在于涉及系統性風險問題。“在樓市出清的過程中，如果拋盤太集中，或者受傳言影響，老百姓想要等所謂樓市低點，遲遲不肯購房，那就容易引發危機。”張軍警示道。

1-4月份，房地產開發企業土地購置面積同比下降7.9%，降幅比1-3月份擴大5.6個百分點；土地成交價款增長9.6%，增速回落1.8個百分點。

土地購置面積下降明顯，土地財政遭到打擊，這不僅影響地方投資和民生支出，更會影響到地方還債。2014年是地方債償還高峰期，償還比例高達22%。如果局面不能扭轉，債務違約不可避免。endprint

“很多債務無法償還的時候，地方政府就發新債還舊債，但這不是個辦法，必須解決地方融資問題。其實地方政府有很多資產，可是缺少讓其變現的平臺。國有資產變現的通道不暢通，約束了它的融資能力，一旦遇到債務比例過高，就沒有辦法融資了。”

5月22日，財政部公布上海等10個試點地區自發自還地方債，總規模為1092億元。

張軍建議，現在是時候打破資本市場和貨幣市場的屏障，使地方政府的資產能夠靈活交易。

資產證券化幾乎是唯一的出路，不過，受到美國次貸危機影響，近幾年在中國的發展非常緩慢。“其實在朱镕基時代，中國就進行過類似的操作。當時銀行有許多呆賬、壞賬，解決的方式就是引進戰略投資者，成立國有資產管理公司，把這些不良資產打包到資本市場上，通過交易被資本市場的機構所消化。而這些機構包括當年的高盛、摩根士丹利也因此大賺一筆，在中國經濟復蘇后，當時的不良資產就變成優質資產了。”

城市化為引擎

依靠貿易拉動中國經濟增長的時代已經過去，未來中國經濟增長的引擎是什么？“城市化。”張軍給出的答案并不簡單，城市化幾乎是當下所有問題的聚焦，包括土地、人口流動、房地產、就業創造、基礎設施、公共品分配等，“未來十年，城市化是一篇大文章。”

過去20年，工業是經濟發展的主力。“現在，工業仍應發展，但需要城市化來協調，城市化拉動工業化，工業化推進城市化，使城市更加宜居。”

張軍認為，參照發達國家的經濟面貌，未來中國的主要人口都是居住在城市里的，這就意味著大量農村人口將涌入城市，首先面臨就業問題。“現在，非正規就業機會越來越多，非正規就業就是指相對而言不太受到就業制度束縛的工作，比較靈活，這有利于創造就業機會。”

自2008年以來，中國政府對勞動力市場進行了諸多管制，使得勞動力市場的靈活性有所減弱，包括企業最低工資標準正常調整機制普遍建立，新《勞動法》鼓勵簽訂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訂立無固定期限的勞動合同，勞動者可以長期在一個單位或部門工作，有利于實現長期穩定就業。

“這些管制也許保護了一些已經就業的勞動者，但使得勞動力市場失去了靈活性，大大提高了新就業的門檻，反而嚴重地傷害了那些尚未就業和流動就業的勞動者，讓他們增加了就業的難度，尤其是對失業者的再就業增加難度。”

張軍坦言，如果勞動力市場有彈性，那么對解決就業壓力是很有幫助的。這些工作崗位的勞動合同時間比較短，比如快遞行業，流動性比較強，這些工作不需要很高的學歷，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訓，做些相對機械化的工作，創造的就業機會就多了。“像很多銀行、保險公司的客服就外包，但這不等于待遇低。”

張軍呼吁，非正規就業在政策上應得到更多支持，來創造更多非正規就業領域，讓更多民間資本走向市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