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蛋

李洪有（黑龍江）

農民孫才是三年前來到這個城市的，高大的樓房阻擋了他回望家鄉的視線，新的生活就此開始。

每天傍晚收工后，孫才都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溜達，兩手插在褲兜里，混跡在人群中，就好像掉進油湯里似的，努力地去沾染那股濃郁的香氣，可不知道為什么，總感覺心里面有點空。

然后，孫才碰到一個沿街乞討的老頭，手里捧著一個舊軍帽，可憐巴巴地瞅著孫才。對于孫才來說，他現在能給的只有惻隱之心了，所以很堅決地朝老頭搖了搖腦袋，然后就準備逃之夭夭。

可偏偏在這時，發生了意外，隨著吧嗒一聲，舊軍帽里多了樣東西，竟然是個鳥蛋。孫才與老頭都仰起臉往天上看，只見一只鳥正從他們的頭頂飛過。孫才感覺納悶，這鳥怎么飛著飛著就下個蛋出來？隨后，他想到自己來這里好幾年了，似乎從沒見過一個鳥窩，大概沒有一只鳥肯在這個城市停留吧。想到這里，不由覺得這個從天而降的鳥蛋很珍貴。

于是，孫才掏出一個硬幣放在舊軍帽里，順便想把鳥蛋拿出來，可手突然被老頭緊緊攥住，孫才只好又掏出一枚硬幣，老頭這才放手。

就這樣，孫才攥著一枚鳥蛋走在長街上，他感覺到有股暖暖的氣流從掌心滲出，包圍著一個混沌的生命。他想：如果始終這樣握著，說不定哪天一松手，就會有一只美麗的小鳥從掌心撲棱棱飛出去。想著想著，一絲微笑蕩漾在孫才嘴角，這笑意來得很隱秘。

晚上睡覺的時候，孫才把鳥蛋放在被窩里，可怕睡著的時候壓碎了，又將鳥蛋放在窗臺上。睡著以后，孫才做了個夢。夢里面，孫才還是個孩子，光著一雙瘦腳爬到屋頂上，在瓦下翻出一個家雀窩，里面有幾只還沒長毛的鳥雛，一團團粉紅的肉，散發著暖呼呼的氣味。

孫才用力地抽動了一下鼻子，然后輕輕地將鳥窩放回原處，從房頂蹦下來，再回頭去看。天上的月亮忽然暗淡下去，天空顏色加重，好像染上藍黑色的墨水；隨后一道刺眼陽光將孫才從夢中驚醒，睜開眼一看，鳥蛋安然無恙地放在窗臺上。孫才松了口氣，暗下決心，一定要讓鳥蛋里的生命飛出來，仿佛是那個夢賦予了他某種使命。

這天上午，孫才來到了一個養雞廠，鄭重地將鳥蛋遞給工作人員說，麻煩你將它孵化出來。那人說，怎么這么小的雞蛋，還頭回見到。孫才更正，這不是雞蛋，是鳥蛋。管理員用兩根手指捏著鳥蛋，對著陽光看了半天才說，肯定是只很名貴的鳥。不待孫才回答，接著說，不過我們沒這個義務。孫才說，我知道，我會付錢的。管理員說，那就開個票子吧，到日子來取鳥。

數日后，在指定時間，孫才再次來到了那家養雞場。他覺得自己像個站在產房外的父親，馬上就可以看到新生的孩子，心里被一種不可名狀的激動與興奮糾纏著。

接待孫才的還是那個身上常年帶著一股雞屎味的管理員，一見孫才便說，你來晚了，鳥都孵出來好幾天了。孫才咧嘴笑了笑說，還是早產。說話間，有人將那只新生的小鳥送來。孫才一臉疼惜地將它放在手心上，離開了養雞場。

后來，那只鳥在孫才的精心撫養之下茁壯成長，度過了一個幸福的童年。可漸漸孫才發覺，它怎么看都像一只雞。于是，他便跑到養雞場去問，是不是弄錯了？結果管理員火了，指著孫才問，你看我像個傻子嗎？不像。孫才老老實實地回答。那么我會用一只雞換你的鳥嗎？管理員大喊大叫的時候，遠處傳來一聲興奮的雞叫聲，大概某只母雞剛剛順利地產下一個蛋。

孫才從養雞場出來的當天，就離開了這個城市。有人看見他垂頭喪氣地走在喧鬧的馬路上，一只小雞緊跟其后。傍晚的斜陽，在他們身后拖出一長一短兩道影子，貼著堅硬的水泥路，緩緩地向城外方向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