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光

吳榮國（安徽）

娘，我回來了。

人未進門，聲音從門外竄了進來。大嗓門，是娘的那個大大咧咧的兒。娘的心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娘在堂屋的門邊迎到兒，娘的圍裙撩起，抹起眼睛。兒黑了瘦了。年紀大了，娘的眼睛有些不好使，左盯盯，右瞧瞧，娘那渾濁的眼里閃出一絲清澈的縫隙。就靠那一絲清澈的縫隙，娘似乎要把整個兒拉進去。

娘，兒不孝啊。兒 “撲通”一聲跪在娘的面前，抱住娘的腿。

這動作讓娘有些慌，身子有些微的抖。娘的身子矮下去，頭和兒的頭挨在了一塊。時間在此刻有些慢。

等娘抬起頭，才發現兒的身后還站著兩個人。這兩個人看著娘和兒的相擁，臉上寫滿微笑，眼里好像有些潤濕。

這兩位是——娘問兒。

兒仿佛從一個深深的夢境中醒來，忙站起，忙向娘介紹。娘，這，這兩位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們是來看您的。

大娘，您好！大娘，祝您生日快樂！身后的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兩人邊說邊遞上手中的禮盒。

我生日？娘有些遲疑。

娘，今天是您的生日。兒說，娘，您忘了？兒子以前每年回家都給您過生日，您想起沒？

對，對，娘記起來了。娘說。

三年了，兒沒回來過，今天，兒特地趕回來陪娘過生日。

好，好。娘又撩起圍裙抹了眼睛。快帶你兩位朋友到堂屋里坐。娘對兒說。

娘開始顛顛地跑，從堂屋顛顛地到廚房，從廚房顛顛地到堂屋。娘忙碌起來，兒跟在娘后面跑。娘隨手打了下兒。看你，還像小時候，喜歡跟在娘后面跑，做娘的小尾巴。娘說，去陪你那兩個朋友說說話，人家大老遠來，是貴客呢。

兒笑，兒站在娘身后笑。娘用力推了兒子一把。

飯桌上，娘一個勁給兒和兒的那兩位朋友夾菜。娘說這是兒喜歡吃的紅燒肉，那是兒吃不厭的米粉圓子。娘的臉上泛起光。

吃完飯，我們就得走，單位上事多，忙。兒說。兒說這話時，神色黯淡。

娘知道，娘平靜地說，做正事要緊。

該走了，娘堅持送兒到村口。兒子拉著娘的手。娘說，兒呀，走吧，前面的路靠你自己走，娘不送了，娘在家等你回來。兒子沒說話，兒子的喉結不停地滾動，不停地對娘點頭。

娘就在村口那棵古槐樹下目送兒，一直望著兒他們在小山包那邊隱隱約約不見了，娘才喃喃自語：兒呀，娘眼睛瞎，可娘的心不瞎啊。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哪有不透風的墻。娘的心里已經證實了村里私底下關于兒的傳言。娘的淚從渾濁的眼里流下，掛在臉龐的溝壑里。

在小山包那邊，兒站定，對身后兩人伸出手。警官，現在可以銬上了。

不用銬了，我們相信你，走吧。

兒下意識回頭望了望，淚止不住地奔涌而出。兒用手抹，臉上的淚珠，在太陽下發出一閃一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