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狗

孫兆貴（吉林）

中秋節已經過去好多天了，可還是沒見鎖柱回來。老頭子站在村口的老榆樹下，眼望著通往縣城的公路，不住地搖頭嘆息。

他沒怎么責怪鎖柱，最近的活計多，兒子這是脫不開身呢。活計越多，鎖柱就越有錢賺，這是樁好事兒，又怎么能怪罪他呢？

鎖柱和媳婦蘭花進城打工已有一年零三個月了，孫子小偉在九個月前也被安置在了城里的一所幼兒園。老伴兒去世得早，家里就剩下老頭子一個人了。

鎖柱在城里臨時租了間房子，整個屋沒個屁股大，每個月還要交幾百塊的房租費。鎖柱說： “我們兩口子在城里鉚勁兒干幾年，多積攢倆錢兒，等買了樓，就回來接您老進城！”

老頭子不想進城，他在農村活了將近一輩子，早已經習慣了。要知道，習慣這東西是很難改變的，冷不丁地搬進城里住樓房，怎么適應得了呢？一大把年紀了，還圖個啥，只要兒子一家人能過上好日子，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也就在前幾天，老頭子吃完晚飯去村頭散步，無意間碰上了另一個老頭。那老頭的兒子也在城里打工，留下他一個人照顧家。 “大幫哄”那陣子，老頭子和那個老頭在一個生產隊干活，熟得不能再熟了。可這天讓老頭子眼前為之一亮的是，那個老頭的手里居然牽了一條雪白雪白的小巴兒狗。

“咋，還養了一條狗？”老頭子好奇地問。

“沒啥兒玩的，這不，我兒子給我弄回來一條小狗。”那老頭說， “你沒看見嗎，村里養狗的是越來越多了。”

老頭子站在那兒，傻呆呆地看那老頭遠去的背影兒，還有那狗。過去他從沒把那老頭放在眼里，覺得這人干起莊稼院的活兒笨手笨腳的，有時連句話都說不明白。可是現在，他突然對那老頭刮目相看。你瞧人家多好，吃完飯遛遛小狗兒，這種日子才叫滋潤，才叫快活呢！

說實在的，老頭子過去最討厭的就是狗了。記得鎖柱八歲那年，回了趟姥姥家，在他回來的時候，懷中就多了條小狗。這小狗還不滿一個月，沒個鞋底子大。剛離開大母狗，小狗想媽媽，就沒日沒夜地嚎叫。老頭子那時還很年輕，脾氣不大好，沒有一點耐心，煩。實在受不了了，氣得把小狗拎起來就給摔死了。然后找了把鐵鍬，把小狗的尸體悄悄地埋在了后院的杏子樹底下。

鎖柱放學回到家，發現小狗不見了,鎖柱問小狗哪去了？他撒了句謊，說忘記關大門了，小狗跑出去就丟了。鎖柱一聽這話就哭了起來，還跑出去找了好幾圈兒，可又怎么能找得到呢。這件事也就成了老頭子心底的一個秘密，這么多年過去了，沒敢對兒子說出真相來。

這天晚上，老頭子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覺了——那老頭牽著巴兒狗在街上走動的情景，總在他的眼前浮現，就跟放電影似的。

老頭子就盼著兒子早點回來，好跟他說養狗的事兒。可是盼了一天又一天，這不，中秋節都過去好多天了，也沒能把鎖柱盼回來。

這天下午，老頭子突然想起來了，鎖柱臨走的時候給他留過一個手機號碼。鎖柱本來是想給他買部手機的，可七十多歲的人了，一時也很難學會使用那東西。鎖柱就留下個手機號，說如果有啥急事兒，你就去鄰居家給我打電話。老頭子這會兒真的等不及了，就拿著這個手機號去了鄰居家。鄰居撥通電話，便把話筒遞給他。

老頭子說： “等你不忙的時候，買條小狗送回來！”鎖柱在那邊聽了，不大相信地問了句： “啥，你想養狗？爹，我沒聽錯吧？你咋還想起來養狗了呢？”

老頭子一聽這話就火了，吼道： “老子咋就不能養狗？你就說給不給我買吧！不買，你就別認我這個爹，也別再回這個家了！”還沒等鎖柱再說什么，老頭子就把電話給撂下了。

鎖柱知道他爹生氣了。過了沒幾天，他就去狗市上買了條小狗，抽空送了回去。

自從有了這條狗，老頭子那死氣沉沉的房間里就有了歡聲笑語。他有什么話就對小狗說，有什么好吃的也給小狗吃。沒事兒的時候，他就會牽著小狗出去遛一圈兒。動不動的，還要跟那老頭比試一下，看誰家的小狗聽話，看誰家的小狗機靈，看誰家的小狗更可愛！

有次鎖柱從城里回來，見他爹對小狗比對他還親昵，忍不住問了句： “我從姥姥家抱回的那條狗，比它好多了，那都讓你給整死了。我就納悶兒了，你對這條狗咋會這么好呢？”

老頭子沒好氣地說： “你沒看見嗎？村里養狗的是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