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 鴻
北方的冬天,一切都是土色的。刮過的風,聞到的味兒,看過去的原野,枯枝橫立的樹,青瓦的屋頂,都是土黃色的。萬物蕭條,但因其形態多樣,村莊、院落、樹木、河流、坡地、炊煙、人,卻也不顯得枯寂。鄉村的房屋和炊煙仍然是一種溫暖的形態,引領著遠在異鄉的人們回到家中。
梁莊洋溢著節日的氣息。車突然多了起來,走在村里,一個隨意的空地,就停著黑色的、白色的或綠色的小轎車、面包車或越野車。大眾,比亞迪,奧迪,三菱,什么牌子的都有。它們屹立在那里,顯示著主人公錢財的多少和在外混得如何。
平時空落落的村莊,忽然有些擁擠了。從某一家門口經過,會看到里面來回走動的很多人,聽到此起彼伏的劃拳聲和叫嚷聲。村中的各條小道上,居然出現了錯不開車的現象。大家各自下車,看到了彼此,驚喜地叫著,顧不得錯車,點支煙,先攀談起來。在村莊里,絕對不會出現錯不開車相互大罵的情形,因為大家都知道,那車里的是自己熟識的,按輩份排還要叫什么的人。然后,就有幾個鄉親湊過來,又驚喜地叫著,喲,原來是你這娃子,混闊了,不認識了,啥時候回來的?開車的年輕人一邊忙著遞煙,一邊回答,昨天。人們哄的一下笑了,他旋即醒悟了過來,臉紅了,換成了方言:夜兒早①意指“昨天早上”。。
在中國各個城市、城市的角落、或在城市的某一個鄉村打工的梁莊人都陸續回到梁莊過春節。花錢格外大方,笑容也格外夸張,既有難得回來一趟的意思,但同時,也有顯擺的意味,借此奠定自己在村莊的位置。整個村莊有一種度假般的喜氣洋洋的感覺,“回梁莊”是大的節日的才有的可能,不是日常的生活形態,因此,可以夸張、奢侈和快樂。
福伯的大孫子梁峰臘月初十就回來了,他和五奶奶的孫子梁安都在北京干活。梁安開著他的大面包車,載著梁峰夫妻,父親龍叔,老婆小麗、兒子點點和新生的嬰兒,一車拉了回來。福伯的二孫子,在深圳打工的梁磊回來已有月余,他把工作辭掉,帶著懷孕的妻子回梁莊過年,過完年后再去找工作。福伯在西安蹬三輪的兩個兒子,老大萬國和老二萬立,和在內蒙烏海的老四電話里一商量,全家所有成員都回梁莊。春節大團圓。
其實每年都有很多人不打算回家,買票難、開車難、花錢多、人情淡,等等等等,但是,又總會找各種理由回家。回與不回,反復思量,最后,心一橫,回。一旦決定回,心情馬上輕松起來,生意也不好好做了,開始翻東找西,收拾回家的行李。
在內蒙的韓恒文一大家子回來了。說是給爺爺做三周年的立碑儀式,這是恒文的提議。恒武和朝俠也沒多說什么,立馬放棄年前的好生意,三姊妹開著三輛車,浩浩蕩蕩地從內蒙開往梁莊。
在湖北校油泵的錢家兄弟回來了。黑色的大眾車停在他家大鐵門外面,霸氣十足。他們的父親,梁莊小學優秀的前民辦教師,現王莊小學的公辦教師,每天騎著小電瓶車來回十幾公里去上班。他們的奶奶,癱瘓在床已經將近二十年,由他們的母親經年服侍。現在,那個強壯的女人也胖了、老了,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梁莊人,開朗地和大家打招呼。
韓家小剛回來了。我們在老屋后面院子里給爺爺、三爺燒紙,他從圍墻外經過,站了下來,與父親打招呼。他胖了,白了,穿著深藍色羽絨服,西服褲,很是整齊。他在云南曲靖校油泵,韓家有好幾家人都在那邊干活。他們幾家各開幾輛車,一天一夜,中途稍作休息,直奔梁莊。
北京開保安公司的建升回來了。說被中央電視臺忽悠了。電視臺每天放著回家的節目,看著看著,他哭了,說,走,回家。開著車長途奔突回來。回來了,也不激動了,但也不后悔。
萬義的孩子和侄兒清生從新疆回來了。他們兩個在一家修車店里做修車師傅,管吃管住,年薪將近四萬元。萬義解釋說,現在不能開店,形勢不好,當師傅錢是穩拿,開店就不一定賺錢了。
在福建的萬生也回來了。他家鄰著公路的老房子看起來仍然不錯,透過半開的大門,可以看到院里磚砌的花壇,水井和四面的房屋。當然,還有院子里兩輛鮮艷的紅綠顏色的小轎車。他們一家孤僻,不愛交往。早年在村莊,我們就不敢去他家玩。現在,仍然沒有人進他家的院門。
在廣東中山市周邊一家服裝廠打工的梁清、梁時、梁傲都回來了。這些梁莊的晚輩,我都打過電話,彼此聯系過,但是,至今我還沒有見過他們。
做校油泵的清明從西寧回來了。在梁莊廣撒英雄貼,約請大家臘月三十那天到他家喝酒。
“盡管一百次感到失望和沮喪”,盡管梁莊“像采石場上的春天一樣貧窮”,但是,每年,他們都還是像候鳥一樣,從四面八方飛回。回到梁莊,回到自己的家,享受短暫的輕松、快樂和幸福。
時序與葬婚
二十三,炕火燒
二十四,掃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
二十六,去割肉
二十七,祭灶雞
二十八,把面發
二十九,蒸饃簍
三十(兒),捏鼻(兒)
初一(兒),供祭(兒)
盡管許多風俗已經遺忘或轉換了形式,但是,大致的時間和該做的事情還都在遵守。人們按照古老的歷史軌跡生活,安然又踏實。
農歷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梁莊家家都吃了火燒。所不同的是,很多家是在吳鎮買的,就連年齡稍長一點的人也不愿意再去一個個在鍋里炕了。不過也有例外。二堂嫂的兒媳婦懷孕,她不愿去街上買,怕不干凈,就自己盤了一碗純肉餡兒,發了面。晚上,二嫂把煤爐搬到堂屋,坐在煤爐旁,這邊一個個的炕,那邊一個個的吃。掰開滾燙焦黃的面餅,里面突然冒出來的肉香能讓人無限陶醉。猶然記得小時候,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扒在鍋臺邊,眼巴巴地看著姐姐炕餅時的情景。那是冬天溫暖和充實的記憶。我們知道,吃到火燒,春節就正式來了。
“二十四掃房子。”即使在北京,在臘月二十四那一天,我也會大動干戈,把整個家大動一次,里里外外打掃一遍。我相信,很多從農村出來的人都有這一習慣。嫂子挽著袖子,用圍巾包著頭,把床、家具用報紙或舊床單蒙著,指揮哥哥打掃天花板上的灰塵和蜘蛛網。他們兩人在屋里院子里來回忙碌,清理出塵封一年的藏在房間各個角落的垃圾,撿出一個個已經消失一年的還有用的東西,抱出一堆堆的衣服。
傍晚時分,突然傳來消息,鄰村的一位大娘,走在鄉間公路上,被一輛飛駛而來的小轎車撞飛。人直接就死了。
人們放下手中的活計就都往鄰村跑。我到的時候,大娘已被抬回到家中院子,身上蒙著白布,白布下面還有隱隱的血跡。院子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人們紛紛議論,不時發出“嘖嘖”的惋惜聲。據說老人的兒子閨女也是今年特意回家過年,一是全家團聚,二是商量老寡母的贍養問題。這年還沒過,老母親卻沒有了。
村中的男人們很快進行了分工,有圍著轎車司機談判的,負責通知親戚的,去鎮上訂棺材并訂酒席的,去訂做死者要穿的六套老衣的,組織婦女們去幫忙家務的,等等,各項事務,忙碌但有序。大娘的兩個女兒正從各自的村莊迅速趕來,人未進村莊,就聽到了那女性的長長的嚎哭聲,“媽啊——”,大娘的大女兒,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很時髦,身上還圍著做飯的圍裙。她匍匐著癱坐在母親的腳邊,揚著胳膊,撲打著地下的灰塵,雙腳不停蹬地,頭一揚一仆,開始了唱哭:
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拉扯大,我的老親娘啊——
可該你享福的時候,你走了,我可憐的老娘啊——
你叫俺們咋活啊,我的親娘啊——
爹走的早,這你又走了,我的親娘啊——
俺們還沒讓你吃上好的,穿上好的,你可走了,我的親娘啊——
你走了,俺們可咋活啊,我的親娘啊——
你自己不吃不喝,供我們上學啊,我的親娘啊——
那個天殺的,他要遭雷劈啊,我的受苦受難的親娘啊——
……
哭者灰塵滿面,任眼淚在臉上劃出一道道渾濁的河流。聽者,為之著迷,又為之迷惑。大家圍在院子里,傾聽著,仿佛被這直抒胸臆的敘事詩和巫婆一樣的表演帶入一個古老而神圣的世界。年輕的孩子覺得不好意思,想笑,但又笑不出來,也被這長篇的無休無止的抒情弄得不知所措。
這古老的唱哭,也許平時從來沒有出現在這位婦女的心中,也許平時她聽到這些還會有所嘲笑,可是現在,悲傷來臨,她不加思考地選擇了歷史的場景。她張口就會,因為她生活在這樣的河流之中。唯有此,才能抒解她心中的悲傷。在這樣的河流,以這樣的姿態,她才能充分表達對娘的感情。
年三十的早晨,飄起了小雪,氣溫驟然下降為零下十來度。整個穰縣都沒有暖氣。我這樣在北京過慣有暖氣日子的人,凍得腿抽筋,腰打彎,抽著頭,袖著手,在屋里轉圈。父親生氣地看著我,罵,有多冷,你沒凍過啊,腰給我直起來!
嫂子攪了半鍋漿糊,拿著一個大刷子,在家里的各個門上刷漿糊,里屋外屋,診所內外,哥哥拿著對聯,在后面一張張的貼。
十點左右,清明就打來電話,讓去他家喝酒。清明性格活潑、毛躁、愛搞怪,總是咋咋乎乎,高聲大調。年三十喝酒的事兒,已經嚷嚷了好多天,見人就說。
那幾天在村莊來回走動,各家串門,發現這些回鄉的男人們每時每刻臉都紅撲撲、醉醺醺的。他們也在各家串著,相互約著,東家喝完西家喝。萬國大哥有嚴重的胃潰瘍,總是在一開始嚷嚷著不喝不喝,結果,坐到酒場上,就不起來。而每次見到四哥,他總是漲紅著臉。當年他在家時,和我哥哥關系很好,也曾在梁莊小學當過短暫的民辦老師。四哥英俊,劍眉大眼,方臉直鼻,頭發遺傳了他母親的卷發,垂過耳邊,優雅洋派。看見我,他總是一把摟過我的頭,說,妹子,你說我們多少年不見了?看見小孩,就問,這是誰家的小孩?一說是本家的,就從口袋里掏出一百元的紅票子,往人家懷里塞。有時四嫂站在旁邊,又不好攔,就眼斜著看他,他也只裝著看不見。
清明家的院子已經站滿了人。大哥、二哥、四哥都在,已處于微醉狀態,還有萬峰,萬武和韓家一些他們同年齡段的人。清明老婆和其他一些媳婦們在廚房、院子、客廳之間來回穿梭,拿菜,洗菜,擺碗具,忙個不停。這些梁莊的青年媳婦,個個穿著洋氣,高跟長筒靴,黑色緊身褲,過膝羽絨服,頭上扎著各種發夾、頭花,進進出出,飄搖招擺。一頓飯幾個小時下來,她們得不停地來回跑,讓人很擔心那高跟筒里面的腳是否受得住。
清明家的兩層樓居然還沒有裝門,敞開著,門邊框還露著青磚茬子。風直進直出,大家就像直接坐在野地里,比野地還要冷,因為這是一道風進來,一個方向吹人。
梁莊的男人們已經進入狀態,這將是又一次不醉不歸,這些長年不在家生活的男人們仿佛要把這興盡到底,要撒著歡兒、翻著滾兒釋放自己所有的情緒。
將近十二點的時候,我偷偷溜了。我要去參加清生的婚禮。
過梁莊小學,上公路,公路的右邊就是清生的家。清生家早已搭起一個塑料花編成的拱形花門,一簇簇的粉紅氣球掛在門前。
院外屋里都放著寬大的圓桌,一桌能坐十二個人還多,總共有十四五張桌子。后院里,一個新盤的大灶正冒著滾滾熱氣,萬生圍著圍裙,周邊長長的門板上放著大大小小盛滿菜的盆子,盤子,已經切好擺好的涼菜等,萬生站在中間,像一個鎮靜自若的將軍,把幾個幫手指揮得團團轉。在自己熟悉的領域,萬生不結巴了,也不內向了,眼生精光,威嚴十足。
新人馬上就要到,接到電話的清生爹拿著手機跑前跑后,緊張得不知道干什么好。清生,一個白凈、靦腆的小伙子,穿著一身深色西服,打著紅色領帶,锃亮的皮鞋,站在門口,笑瞇瞇的,手卻緊緊攥著,像要捏出汗來。
十二點整,一個車隊從吳鎮那邊緩緩過來,頭車是一輛掛著紅綢、扎著花的白色寶馬車。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起來,屋里、周邊、村子里面的人都被這鞭炮聲驚動,紛紛往這邊來。鞭炮聲停,碎屑落下,車停穩,清生急步過去,打開寶馬車門,穿白色婚紗、套紅色毛外套的新娘低著頭,紅著臉出現在大家面前。
新娘抬起頭,一個大眼圓臉的姑娘,微胖,頭發攏一個高高的發髻,后面箍著長長的白紗,婚紗前面開得很低,露出胸前性感的弧度。年紀大的嬸嫂們有些不太習慣,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一個圍觀的小伙子“嗷”地叫了一聲,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
幾個年輕人簇擁著新郎新娘,嚷著讓瘦瘦的清生抱胖胖的新娘進去,清生笑著,不敢回應。他們就更大聲音地叫,抱啊,抱啊。被圍在中間的清生沒有辦法,用探詢的眼睛看了看新娘,得到了首肯。清生彎腰下蹲,卻是去背新娘。新娘不易覺察地進行了配合,踮著腳,輕輕趴在清生背上。清生臉漲得通紅,背著新娘,憋著一股勁,一口氣跑進了新房。大家都相跟著,去鬧新房。新房里堆著新娘娘家陪送過來的高高一摞被子,絲綢被單,毛巾被,七件套被罩等等,還有立柜,梳妝臺,沙發,這都是娘家前一天才送過來的。床上的四角、被子上扔著一些紅棗、花生、核桃,寓意早生貴子。新娘坐在床邊,清生站在旁邊,激動著,不知道是坐好,還是站好。和他相好的同村年輕人把他們往一塊拉扯,要讓他們親吻,啃蘋果,喝交杯酒。
這邊廂,和新娘一塊兒來的五輩家人,從老到少,都被作為貴客讓進了單間,清生家也派出了相應的長輩作陪。新娘新郎拜天地、拜長輩,客廳里都擺滿了桌子,沒地方拜,清生的爹和娘被請進了新房,老兩口拘謹地坐在新娘新郎的床邊,接受了年輕人的跪拜。新娘給自己的婆婆端上一碗荷包雞蛋,請她吃。清生娘點了一下,算是吃了。
不管是青屋瓦房,還是紅磚樓房,這些古老的程序也在自然的延續。
年三十的下午,是給逝去的親人上墳燒紙的時間。人間過年,陰間的親人也要過年。鞭炮響起,驚醒親人,讓他/她起來揀親人送來的錢,也好過一個豐足的年。
在老屋的后院給爺爺、三爺燒完紙,放過鞭炮,我們又朝村莊后面的公墓去。我沒有再到老屋去看。老屋的院子被已有點瘋傻的單身漢光虎開成一畦畦菜地,房頂兩個大洞,瓦和屋梁都倒塌了大半,雨、雪直接潑到屋里。已經沒法再修了。棗樹也死了,夏天的時候,我回去看,只有一個枝椏長出嫩弱的葉子,并且,沒有開花結果,其它枝干全部枯死了。
通向村莊公墓的路越來越窄,沒人管理,大家都各自為政,拼命把自己的地往路上開墾。上墳的時候,那些開車的人也只好輾壓在綠色的麥苗上了。
許多人都朝著公墓那邊走,大人,小孩,開車的,騎自行車的,走路的,大家邊走邊說,并沒有太多的悲傷,就好像也是在回家。
燒紙,下跪,磕頭,放鞭炮,四處看看,發發呆,聊聊天,拔拔墳上的雜草。有愛喝酒的,家人會帶一瓶酒,把酒撒在燃燒的紙上,讓火燒得更旺些,讓死去的人聞到那酒的香味,把剩余的酒放在墳頭上,下面墊一張黃草紙。喝吧。
我看到了福伯家的男人們,大哥、二哥和四哥,堂侄梁平、梁東、梁磊,正按照長幼依次在新墳和舊墳前磕頭。梁磊、梁東、梁平走到墳園另一邊矮點的一座墳上,燒紙,磕頭,提著燃燒著的鞭炮,在墳邊繞了兩圈,大聲喊著,“小叔收錢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柱的墳。小柱,我少年時代最好的朋友,離開家鄉,就在半路上死掉。他的墳在墓園地勢較低的地方,幾乎淹沒在荒草之中,墳頭有新培的土。小柱的女兒小婭也跟著過來給小柱磕頭,她是拜她的叔父,她已是三哥的女兒。四哥十來歲的兒子,拿著打火機,點那密密的、枯黃的荒草。“轟”的一聲,火苗竄了起來,瞬間,那一排排草就倒下去,變為了灰燼。小柱。小柱。我站在墳邊,在心里默叫了兩聲。
站在高高的河坡上,看這片平原。淺淺綠色的麥田里,一個個墳頭零落在其中,三三兩兩的人,來到墳邊,燒紙,磕頭,然后,拿出長長的鞭炮,繞墳一圈,點燃,捂著耳朵飛快地往一邊跑去。淡薄的青煙在廣漠的原野上升。鞭炮聲在原野上不斷響起,這邊剛落,那邊又起,廣大的空間不斷回蕩著這聲音。
又一年來了。
“初一(兒)供祭(兒)”,就是敬神。三十晚上已經把豬頭或肉擺好,插上一雙筷子,再放一碗餃子。初一早晨,插上香,全家拜一拜。大功告成。然后,穿著新衣服,端上碗,跑遍全村,各家相互端飯。最后,各家鍋里的飯都是全村人家的飯,一碗飯也是百家飯。然后,就是全村人相互串著,各家跑著拜年。現在,飯早已不再相互端了,拜年卻沒有中斷過。
吃過早飯,我們把父親敬到沙發上,讓他坐好,我們給他磕頭拜年要壓歲錢。父親大笑著說,你們就來騙我錢吧。哥哥、嫂嫂、我和侄兒依次給父親磕頭,張著手向父親要壓歲錢,父親左右擋著,晃著他那花白的頭說,不行,你們都大了,不給你們了。我們仍然張著手,父親假裝扛不過去的樣子,從口袋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紅票子,一張張仔細數著,很得意地說,今年一人兩張。我們一個個把錢搶過去,興高采烈地在口袋裝好,嘴里也得意地嚷嚷著,“爹給的錢,一定得保存好。”父親已然老去,大家都想著法子讓他開心。他能給我們錢,我們還要他的錢。他依然在養活我們,我們依然是仰賴他成長的小孩。這種感覺,對他對我們,都是幸福又傷感的事情。
年初一的上午八九點鐘,梁莊喧鬧無比。昨晚下了一層薄薄的小雪,早晨太陽金光萬丈,照射在村頭的枯樹上,房屋上,仿佛溫暖普照大地。雪卻絲毫未化,干的、細的雪粒隨著微風貼著地往前飛卷著,一會兒,就揚起來,撲到人的面前來。氣溫很低,陽光遙遠。我把帶回來的行頭,兩件毛衣,一件厚毛褲,全部穿在里面,又借嫂嫂土頭灰腦的厚絨靴穿上,才略微感覺到點暖意。我的侄兒興奮地在屋里屋外跑,放了幾次鞭炮之后,已經滿頭大汗了。
拜年開始了。父親、我、哥哥、侄兒,這是我們一家出行的人。年長的老人一般都會等在家里,讓那些晚輩先過來拜年,到中午的時候,才到事先約好的哪一家,坐下喝酒。父親為了陪我,破例出行。
村里的各條小路上都走著人。以家族為單位,中年夫妻帶著年輕的兒子、兒媳,兒子、兒媳又抱著、拉著自己的孩子,都穿著嶄新的衣服,喜氣洋洋的走在路上。見到另外一群,就停下來,寒暄一會兒,問對方都去了哪家,如果之前沒有在村莊碰過面,就會再問什么時候回來的,什么時候走,然后揚著手分別,說“一會兒在XX家見啊”,各自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或者就并到了一塊兒,一起往哪一家去。
有許多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熟悉是因為大家彼此都還會認識,當年的相貌輪廓還在。陌生卻是歲月留下的各種痕跡。住在村后的萬民一家,當年萬民嬸粗糙衰老,現在看上去卻很年輕,她的兒子梁明比我小有七八歲,當年一個瘦弱文靜的小男生,現在身邊卻站著他的媳婦和十來歲的兒子,儼然一個成熟的男人。他看著我,微微笑著,又很矜持。他和弟弟都在浙江一帶校油泵,萬民嬸這幾年也跟過去照料他們的孩子。去年,梁明回村蓋了房子,就再也沒有出門。
萬生一家四口,萬生弟弟一家五口,昨天的新媳婦也出來了。我們在村口的坑塘邊碰到。新媳婦低著頭,站在旁邊,不好意思面對大家好奇和盤查的眼光。萬生的大兒子長得結實帥氣,看起來也挺活潑青春,比清生還大,但還沒有找到合適對象。他們剛走過去,就有人說,都是他媽把他的婚事耽誤了。萬生老婆小氣,不會事,得罪了村里很多人。其實還有一個根本原因:現在的農村男孩女孩根本沒有機會自由戀愛。他們很小遠離家鄉,無法在本土本鄉交往女孩,在城市又被懸置。再帥氣優秀的男孩,也得等待別人給他介紹,以速配方式完成自己的婚姻。
人群里有很多年輕的、陌生的面孔。這幾年的調查、訪問也只認識到三十歲左右的梁莊年輕人,二十歲以下的男孩女孩我幾乎都不認識。他們平時也很少跟著父母一起出來,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在城里寄宿學校讀書。
我們先從村頭五奶奶家開始串。五奶奶家里已經站滿了一屋子人。客廳的一個方桌上擺著四個盤子,炸麻花、涼拌藕片、牛肉和小酥肉,一把筷子、一摞小酒杯、小酒碟放在旁邊。五奶奶張著嘴,笑著,迎來送往,一定讓著人家,“坐一會兒,坐一會兒啊,吃個菜,喝口酒再走。”大家笑著,說,“一會兒再來,一會兒再來,還沒有轉過來圈兒呢”,然后,出院門,再往另一家去。五奶奶看見我,驚奇地拍著手迎過來,“四姑娘來了啊”,她可能很意外,平時老在家就算了,年初一,這出了嫁的姑娘還在娘家村里胡跑,可就不對了。龍叔拉著父親的手,往桌子邊扯著,說“二哥,別走了,上午就在這兒,咱哥倆兒好好喝一杯。”
梁安帶著媳婦和梁歡也出去轉了。我們到里屋看了看梁安新生的小嬰兒,粉白水嫩的一個孩子,躺在大紅的被子里,黑黑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這是五奶奶家族特有的黑眼睛。光亮叔家那個十來歲的姑娘一直拉著五奶奶的衣襟,不放手。五奶奶不停地打她的手,讓她過去,過一會兒,她又拉上。我看到她眼神里的孤獨和可憐。在這個春節,和以前的許多個春節,她都好像是個孤兒。身在青島的光亮叔麗嬸此刻在干什么?他們有沒有想梁莊?想梁莊的這個女兒和五奶奶?
我們往村里走,到坑塘旁邊又看到了錢老師夫妻站在大門口和大家打招呼說話。我總是在他家大門口看見他們。慢慢我有點明白,他們是要在門口完成禮儀,愛面子的錢老師不想讓別人看到他母親的凄涼形態,不想讓別人尷尬。
到光明叔家的院子里,幾個小女孩兒正在院子里跳皮筋兒,嘴里還唱著歌謠,她們跳的還是我們小時候跳過的樣式。我過去跳了幾跳,卻感覺腿腳僵硬,難看之極。進得屋來,只看見正屋兩面墻上都貼著獎狀,一溜過去,從這邊到那邊,各三排。這是光明叔孫兒的獎狀。這是梁莊人的習慣,孩子的獎狀一定要貼在正屋,讓所有人看到。這是家庭最高的驕傲。果然,大家都在贊嘆這些獎狀,光明叔不斷地就其中重要的獎項進行解說,然后就有人問,孩子在哪兒?光明叔喊一聲,“強娃兒——”一個白凈微胖的男孩應聲過來,看了爺爺一眼,知道他要干什么,又跑了。我看到另外一個高個大眼的年輕人在屋里忙碌,就悄悄問父親那是誰,父親說,“那是傲啊,光明叔的兒子。”傲也聽到我的問話,往這邊看過來,我過去對他說,“我是你四姐啊。”傲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四姐啊,我不知道是你。”是啊,他不知道,我和他的二姐同歲,非常要好,小時候經常在他家玩,他長大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在中山打工,我也跟他聯系了好多次。他昨晚剛從中山回來。那白凈的成績優秀的男孩就是他的兒子。
又到李家朝勝那兒去,他的母親馬上就要過一百歲生日,是村里名副其實的老壽星。朝勝家剛蓋了一個三間平房,門前那舊屋的木梁還沒拆掉,倒塌的土墻,孤零零的屋梁,和新房映襯著,有強烈的時空錯位之感。朝勝的兒子剛本科畢業,在浙江一個公司上班,也回來過年。老壽星坐在門口,曬著太陽,她坐在那里,顫巍巍地聽我們的問候,她的身體還不錯,頭腦也很清楚,能夠聽明白我們的話并能夠準確地回答出來。大家都圍著她,一邊感嘆著。這樣一個老人健康的活著,這是梁莊的寶貝。
我們從梁家,轉到李家,韓家,見了許多老人、熟人和陌生的年輕人,又轉回到我們的老屋旁邊,老老支書家里。老老支書的院墻已經坍塌了一半,站在外面能看到院子里的活動。
看到我們進院子,老老支書的大眼一瞪,連聲說,屋里坐,屋里坐。屋里的擺設仍然是幾十年如一日,他的一個高大的孫兒坐在正屋一角看那十幾寸的閃著雪花的電視。這是他家老三的兒子。老三長期在滎陽一家工廠賣飯,去年送兒子回來到吳鎮高中上學。
待轉到二嫂家,十二點已過。梁磊梁平他們正圍著煤爐打牌,看到我們進到院子,趕緊扔了牌,擺桌子,上茶。一會兒,二哥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嘴里叫著,“二叔,咋才來,我還說跑哪兒了。中午哪兒都別去了,我已經給老大、光義叔幾個說好了,都到我這兒喝酒。嬌子(二嫂,我才知道她還有這樣一個俏的名字)早就準備好了。”我問二嫂去哪里了?二哥不屑地說,“哈,和幾個女的去街上拜土地廟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梁莊已經沒有土地廟,但是,在梁莊通往的吳鎮路上,不知道是哪個村莊什么時候建了一個小的土地廟。每年正月初一,梁莊的女人們就會去拜一拜,燒燒香。
話剛落音,二嫂回來了,笑著說,“你們可來了。”二嫂端出早已備好的四個涼菜,讓男人們先喝著。大哥、三哥、四哥來了,龍叔也一扭一扭過來了,他是找父親來的,也是找酒場來的,來了當然就不走了。萬民也來了,清明也來了。
正月初一的大酒開始了。
春節第一次見到江哥,他正開著一個機動大三輪車往吳鎮去,風把他的頭發吹成一個大背頭形狀,配著他紫膛色的臉和肥胖寬闊的軀體,還頗為氣派。在巨大的“吐吐吐”聲中,我們打了個招呼,就分手了。江哥是我母親的干兒子,梁莊王家人。1958年大躍進吃食堂期間,作為梁莊的新媳婦,我母親在梁莊幼兒園做保育員。江哥當時三四歲,送到幼兒園時,話不會說路不會走,嚴重營養不良。半年過去,江哥會說話也會走路,人又活過來了。江哥的父母認為是我母親救了江哥,一定要讓江哥認我母親作干媽。兩家就成了干親。每年都要走動,每次都要把這個故事講一遍。江哥結婚有孩子以后,他的孩子們每年跟他一塊兒到我家走親戚,就又會把這個故事給孩子們講一遍。在鄉村,認干親很普遍,每家都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結好幾門干親。母親去世以后,江哥和我家慢慢斷了走動。
記憶中的江哥是沿街叫賣豆腐的形象。上小學、中學的時候,他的叫賣聲幾乎是我們的起床鈴,早晨五點多鐘準時在梁莊上空響起,
“賣豆腐啊——豆腐——”
悠長、單調,然后,聲音也越來越遠,往吳鎮方向去。當時,母親還臥病在床,偶爾碰到我,江哥會問我,“清啊,媽身體最近咋樣?”后來我出去上學,就好多年不見了。
快走的前幾天,江哥給哥哥捎信說想見我,他有事給我說。正月初七的晚上,我到江哥家去找他。江哥住在大兒子蓋的新房里。大兒子一家已經好幾年沒回來了。二兒子沒有結婚,但是因為要看機器,也沒有回來。兩層小樓,上三下三,江哥的大機動車停在院子里。屋子里擺設簡單,家具也很少,一個二十幾寸的電視機開著,江哥夫婦在看電視。我喊了幾聲,江哥才從電視劇的對話中掙脫出來,扭過頭看到我,高興地叫起來,“清啊,你可來了。”
“江哥,吃飯了沒有?”
“吃了。你吃了沒?”
“剛吃過。你現在干啥啊?豆腐也不賣了。”
“還是力氣活兒,給人家拉磚。”
“能掙個多少錢?”
“百十來塊吧。”
“一趟都掙百十來塊?那可不錯啊。”
“憨女子,那咋可能?一塊磚二分錢。一天來回得多少趟,總共下來能掙個百十塊。”
“我說呢,不過也不錯,總比閑著強。”
“小清啊,我問你個事兒。俺們王家保生找過你沒有?”
“沒有,保生是誰?我不認識。他找我干啥?”
“沒有?咋我聽人家說,他找過你。說你在寫啥東西哩,怕寫住他了。”江哥語氣猶豫了一下,又問我,“那咱們公路邊煤廠的地那事兒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一點兒,地不是你們王家隊上集體的嗎?后來被煤廠租去了。”
“你不知道別的事兒?”
“不知道啊。啥事?”
“保生家在那兒蓋了十二大間房,十來畝地呢。”
“哦,哦,我咋說走那兒經過時感覺不一樣了?我還想著誰家房子蓋哩可氣派。我沒想到地的事兒。那咋回事?地不是集體地嗎?咋他能蓋房?”
“這說來話長啊,說不清,復雜得很。”
“你慢慢說。我聽著。”
“那得從頭說。咱煤廠的地,原來就是俺們王家的莊稼地。九幾年時國家說開煤建公司,要租王家的地,當時都想著是國家的事兒,它用之后還是咱的,另外,要是在這兒開公司,王家人可以搞點副業掙點錢,就同意了。把地毀了。我到會計那看過合同,煤廠就交一年租金,就不交了。后來煤廠破產了,這塊地就閑了。中間有一個姓何的,手里有點錢,看中了這塊地,非要買下來,找到縣煤廠公司,把錢給了他們,回梁莊宣布說地是他的了。咱們王家不愿意,要打官司,姓何的就找公安局,來壓咱這兒的人,說我掏的錢,憑啥不是我的。這個時間,保生出頭了,他當時在公安局上班,外頭人事也廣,他說,他們弄這不行,是咱們祖宗地,不能叫別人占去。煤廠也沒有權力賣咱這兒的地。可人家那兒錢也交了,交給煤廠了。保生也找了公安局,法院。后來,咱這群眾也起來了,雙方就鬧起來。還打傷過人,法院的車還逮住過人,咱這兒的人還去縣里游過行、示過威。二翻身,等于把他們打輸了。過來沒人來說這個地的事了,成咱自己的了。
“現在的情況是,保生家侄兒前兩年占住這個處兒,說,他從姓何的那兒把地買過來了。蓋了十幾間房子,前面都是門面房,往外賣。你不知道多少錢?一套都賣到二十四五萬!王家人都是好,沒人敢吭氣。肯定他伯在背后出過力了。保生幫過大家忙,現在都是敢怒不敢言。”
“江哥,你的意思是保生侄兒在煤廠上蓋房子,說是這塊地又從姓何那兒買回來了。可不是說當時那個人官司打輸了嗎?這塊地不屬于那個姓何的,是屬于你們王家的。”
“是啊,誰知道這中間咋弄的?再說,當時打官司的時候,保生說他為王家出力了,還花錢了,王家每個群眾又收了十幾塊錢,給他了。現在是等于他又把煤廠霸占了。”
“這有點不對頭啊,江哥,是保生侄兒蓋房,又不是保生自己蓋房,與人家保生沒有關系。”
“清啊,你還不清楚,這背后肯定是保生支撐,他侄兒哪兒恁大膽?”
“那當時鬧恁厲害,應該是所有王家人都清楚,這煤廠地是集體的,咋保生侄兒在那兒蓋房子,都沒人吭?”
“是沒人吭。原因是啥?人家在外面年代多,有勢力。另外,當時人家也幫過王家。只要王家出事,人家都辦。化肥緊張了,人家也給辦,誰家有啥事,去找人家,人家都可熱情。人也周到,從外地回來你不去看人家,人家還到你這兒坐坐。名聲可好。這個煤廠,當時爭啊吵啊,王家人去告狀,前后都是保生跑的,名譽上都是為王家了。可到最后,等于是王家替他一個人出力了。現在,大家都衡量著,誰敢給人家對抗?沒錢沒勢。再說,保生的娃兒在縣里也是個干部,誰去惹人家?”
“那你們隊隊長都不會去說?大隊支書都不管?”
“隊長說等于零。大隊支書誰管這事兒啊。那大隊支書算個啥呀,啥也不是。”
“江哥,我還不理解啊,這個事兒,他誰也沒說,說蓋就蓋了?”
“那你說去!”
“農村蓋房不是需要這許可那許可嗎?他不經過同意,嘩啦就豎起一排房?”
“那你說去!人家就是惡。”
“惡就行?那我也蓋去!”
“咱干不出來這事,咱沒這個勢力。”
“江哥,那你咋現在想起來說這事?人家都蓋十來座房子了。咋想起這事了?”
“你侄兒在云南開的校油泵點兒,我去快一年,等回來時人家房子都蓋好了。你不知道,梁莊現在沒有一個蓋房子的地處了。清是沒地了。路邊都蓋滿了。現在就煤廠還有兩座門面的處兒。人家保生們還沒來得及蓋。咱兩個娃兒,一個娃兒房子已經蓋了,另一娃兒還沒房子,找不來地了。我就想著,他要是找你,是他求著你了,給他說說,看能不能讓咱蓋一處。”
江哥在村中是一個謹慎、老實的人,一心一意為生活操勞,他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兒子和自己的家庭。他很少參與村中的這類議論,我猜想他肯定還有其它想法。果然,他有自己的心事。梁莊就剩那一塊公路邊的地了,保生家霸占那么多,他自己的兒子還沒有地方蓋房。于是,他想到了那片地。
“是這樣啊。保生沒找過我。就是他找過我,估計也不行。江哥你想,那都是錢,咋可能說給你就給你,他不會讓的。江哥,你可以聯合王家人去找他說啊,當初你們王家不也反過姓何那個人嗎?”
“那不一樣。這是自己人。現在說等于是得罪他了。全村人都沒人說,咱去說,等于是沒材料事,咱也沒有力量告人家。確實是生氣。我認為他這個事是違法的,聽有人說他找過你。他求著你呢,要是沒找過你,咱也不好弄。你哥也是沒能耐,想著你們都干起來了,看能不能幫忙。不能就算了,咱們是姊妹們,說說也算是冒冒氣。”
“那王家人都沒有背后議論他?可以去和他論理,這是明擺著的事,看看他的手續。”
“咋不議論?都說他弄的可不像話的很。論理誰知道能論過人家不能?誰知道有沒有人來給你當這個清官?這個社會都是金錢社會,人家外面也有人,咱只能硬是論理,一個地方的事兒又黑,咱論不過,就不論了。我現在要是有所房子,說個兒媳婦,我就沒事了。”
“那咱們村里面也沒有地方蓋房了?”
“你都看見了,村里就沒有個趟。走都走不出去。沒有說五丈一條路,十丈一條路,規劃得清清楚楚。要是到處都通,非要在路邊蓋房子干啥?都是各顧各。農村的規劃,國家出錢,干部不好好弄,把這錢給貪了。村里為啥蓋不成房?亂得很,誰都去找規劃員,給他喝喝酒,送個禮,說,行啊,你說在哪兒蓋就在哪兒蓋,都行。到最后,亂得不行。你看李營,規劃多好,行是行,趟是趟,從哪兒都能出去。俺們出去跑,有些村的干部給家家戶戶修的路可好,國家出的錢,為啥不修好?咱梁莊還是窮,他自己口袋沒裝滿,哪管群眾?沒得到實惠的還是群眾。按這個腐敗勁兒,應該給他們說說。”
“那都沒人管了?按說規劃是國家定好的,有具體要求的。”
“唉,清啊,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江哥對我執拗于“按說是什么樣子的”這種語調很著急,“那根本都沒人管,都是亂的。國家今兒這樣,明兒那樣,政策可多,可好,沒人管還不是白搭?”
“這倒也是。”
“我的意思是,煤廠現在還有兩個房子的處兒,他保生要是找你了,你給他說一下,看行不行,他求你了呢,應該會看你面子。你們現在外面干大事了。人家都說你在干啥呢?在調查啥事?”
“我主要是在寫一本書,寫農村的事兒。也調查一些實際的事兒,可不是為告狀。不是為管實際事。我不想那樣寫,要是因為咱這本書,讓村里的誰誰出啥事了,咱心里也不美。畢竟咱出去這些年了。要這樣,以后都沒法回家了。”
“說的可是,我可理解你。我就是想問問你。”
“我要是管了,也成私心了。你說是不是?再說,這里面也弄不清楚,不知道牽扯住誰?”
“沒事兒,我不能妨礙你的工作。你江哥還不糊涂呢。我以為他找過你,那還可以說說。”
“要不然,咱也直接在那兒挖地基蓋。他都在那兒蓋了,沒經過誰同意。咱為啥不能蓋?”
“我氣急了,也想過。那非得惡打一場。咱祖祖輩輩要在這兒生活,我的意思也是不愿意把這個事兒弄到死地里去,結住死仇很麻煩。”
……
“江哥,你好好的,想開點兒。咱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唉,你不知道,我走到那兒,我心里就氣。成心病了。娃兒沒地方蓋房子啊。”
“不行還先在村里蓋。不能光瞅著那個地兒。”
“那咋辦,還是老鱉一啊。咱得想的開闊。唉,說起來,那年你結婚,我沒去,心里一直可不美。那時候我在開食堂,正晌午呢,去了兩桌客,走不開,你嫂子去了。你想,咱開食堂哩,不能把客人扔下不管了。后來,為這,爹還說過我。我現在連你家相公還沒見過。”
“我都不知道這事,江哥,這些年了,你記這干啥?今年暑假我還回去,到時專門帶著他到你家里去坐坐。”
“好啊,好。可別光說說不來。”
……
冬去春來。又是出門的日子。僅十來天時間,陽光給人的感覺已經有所不同,年三十的寒冷已經遠去。稀薄的暖意彌散在空氣中,雖有些凄涼,但畢竟還預示著未來的希望。
梁莊的喜慶如潮水般迅速消退。院子里的小轎車后備箱都打開著,老人往里面塞各種吃的東西,春節沒有吃完的炸魚、酥肉、油條,家里收的綠豆、花生、酒,還有春節走親戚收到的各種禮品,后備箱怎么擺也擺不下了。老人還要不斷往里塞,兒子媳婦則不耐煩地往外拿,嚷嚷著說吃不了,會壞的。老人生氣了,回到屋里袖著手不說話,兒子媳婦只好又把東西塞進去。然后,一輛輛車往村外開,上了公路,奔向那遙遠的城市,城市邊緣的工廠、村莊,灰塵漫天的高速公路旁,開始又一年的常態生活。
路邊到處是大包小包等公共汽車的人。他們站在路邊,心不在焉地和送別的家人說著話,因為等得太久,該說的都說了,也不知道如何填充這應該表達感情的離別時刻。老邁的父母站得太久,腿有些站不住了,十幾歲的孩子則急著回去看電視,扭著身子不愿意和父母多說話。等到上了車,大家才突然激動起來。在車里的母親噙著眼淚,扒著車里擁擠的人往車窗邊移,往窗外張望,找自己的孩子。已初為少年的孩子手插在褲子口袋里,背對著公共汽車遠去的方向。他不愿意讓母親看到他的不舍。
這個春節,萬明三兄弟分別從北京、廣州、云南回來過年。正月初四那天,兄弟們叫來了兩個老舅舅和幾個表哥,商量如何贍養老母親的問題。結果,怨氣集中爆發。萬明的兩個孩子都留給母親照顧,萬峰家的孩子在城里上寄宿,一個月回來一次,萬安則自己帶著孩子。按說萬明應該多給母親一點錢,但是,該多給多少呢,這是很重要的問題。都喝了一些酒,兄弟三個打了起來。舅舅和表哥們一氣之下走了,不管這事了。正月初五清晨,萬安裝車,把春節所收的禮都裝走了,方便面、酒什么的,大小東西全塞進車里。這讓萬明很不屑。三天后,萬明萬峰也走了。他們的老母親流著淚說,“都走都走吧,我還死不了,還能給你們干兩天。”
在西安的萬國大哥和萬立二哥正月初十走了;去烏海的四哥正月十一走了,在村莊的這十幾天,他一直處于醉的狀態;梁安一家、梁峰夫妻和三哥夫妻又坐上梁安的車,于初九出發,走時把一直處于迷失狀態的梁歡也帶上了,五奶奶站在村口,對著他的大兒子、大孫子,千叮萬囑,一定要把梁歡照顧好;一直在村莊活躍的清明初六走了,到西寧他那孤零零的校油泵點兒,在家的十來天,他似乎要把憋了一年的話說完,忍了一年的酒喝夠;梁時正月十六去中山,留下懷孕的老婆,走之前他再次交待父親萬青,不要管那么多村里的事,他回來的十來天,女兒一直不跟他們睡,她只要她的繼奶奶巧玉;在云南的、貴州的、浙江的和各個城市的梁莊人,在某一天黎明時分,也都悄悄離開村莊,以便當天夜里能夠趕到那邊的目的地。
離別總是倉促,并且多少有些迫不及待。
猶如被突然擱淺在沙灘上的魚,梁莊被赤裸裸地晾曬在陽光底下,疲乏、蒼老而又丑陋。那短暫的歡樂、突然的熱鬧和生機勃勃的景象只是一種假象,一個節日般的夢,甚或只是一份懷舊。春節里的梁莊人努力為自己創造夢的情境。來,來,今天大喝一場,不醉不歸,忘卻現實,忘卻分離,忘卻悲傷。然而,終究要醒來,終究要離開,終究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