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你要我毀滅，我偏不！

◎楊 菁

一個人，能把好日子過好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當你身處逆境，所有人都覺得你快要完蛋時，你卻還能把壞日子過好。不僅能過好，而且還可以大張旗鼓、紅紅火火地好，困了就睡，吃嘛嘛香，遍交天下好友。更難能可貴的是，對于一位資深的文藝青年而言，還可以越挫越勇，藝術創造力爆棚，詩詞歌賦，經典頻出，這不能不算是一種超凡的能力！

古往今來，能把壞日子烹飪得如此色香味俱全的，非蘇軾莫屬。如果說前半生的好運，是蘇軾自己不懈努力的結果，那么后半生被貶，都不是他自己所能掌控的。突然被貶，而且是一貶再貶，命運好似跟他開了一個又一個的玩笑，讓他從大家所推崇的詩詞界明星、炙手可熱的人物，突然變成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階下囚”，真可謂天上人間！

人生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你以為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殊不知，命運其實常常掌握在他人手中，甚至掌握在更多人的手中。那種突然從峰巔被拉入谷底的感覺，那種世事無常的錐心的疼痛，沒有經歷過的人是很難體會到的。但是所幸，蘇軾早已覺醒，人生就是一場大夢，每個人都要面臨不同的困境和難題，而在夢中清醒、自然、執著，永不放棄自己，就顯得尤為重要。一路走來，他總是善于調整自己，適應環境，所以他在風光時沒有得意忘形，失意時也沒有哭天搶地。他因胸中永存一股浩然之氣，故他不怕鬼，也不怕小人，不怕好運，也不怕厄運。

被貶之后，蘇軾發出了“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的感慨，也下定了“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決心，更是深刻體會到了“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的無奈與超脫。從此，他雖“身如不系之舟”，但卻一路慷慨以歌，無論身處何境，他都能順時順境，以超凡的自洽能力和“既來之，則安之”的平和心境來安頓自身。

葉嘉瑩曾被譽為“中國最后一位穿裙子的士”，在特定的年代，她的所有人生大事，包括擇業、結婚、生子、出國任教，都不是她自己選擇的，但是她一直堅持在順服中完成自己。她說，我不是強者，我有“弱德之美”，無論身處何境，都學會在順服中、不抗爭中完成自己。而這樣的“順服”和“不抗爭”，不是軟弱，是堅強，是靈魂與精神的自洽能力。

蘇軾又何嘗不是如此？

學會自洽，學會在“順服”和“不抗爭”中成就自己。對于蘇軾而言，就是當自己無力改變一再被貶的現實時，順應環境，接受命運給予的壞，然后，修煉它、超越它，努力實現生命的修復及重建，重構自我的存在感和價值感，自己悅納自己、肯定自己，給自己尋找人生的出口和方向，等待涅槃重生。從蘇軾，到東坡居士，可以說，東坡，就是蘇軾的涅槃重生。

有人說：一顆蛋，如果從外面被敲開，只能注定是被吃掉的命運；而若能從里面啄開，說不定就是只鷹！而蘇軾，就是這只鷹！

對于一般人而言，面臨被貶的情形，可能就此消沉，自暴自棄了，但蘇軾不是普通人，他是逆境中的強者，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警告所有那些想要他完蛋的小人：“你要我毀滅，我不！”

元符三年（1100），已經63 歲的蘇軾遇赦，在渡海北還途中，他仍以樂觀的心態、豁達的精神、不屈的意志寫下了千古名作《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幾年流放，九死一生，想不到他卻用一種游山玩水的心態，輕輕松松落在了“茲游奇絕”四字上。正如他曾在《觀棋》詩里所寫的那樣：“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

人是要學會算賬的，得和失，不能只看一面。蘇軾覺得自己雖身處逆境，但是能夠游覽天下奇絕，很是劃得來，所以活得開心。這樣曠達豪放的襟懷和九死不悔的倨傲之心，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不僅如此，在生命最后的歲月里，蘇軾依然能夠一反憂傷情調，寫下“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詩句。這種自我解脫力是驚人的！他認為自己一生的功業，不是在做禮部尚書或翰林學士時，更不在密州、徐州、湖州、杭州（曾在此四地做過知州），恰恰卻是在被貶謫的黃州、惠州、儋州。真是失意也好，坎坷也罷，自我調侃也罷，只能說，這是一個至死也絲毫不減曠達超脫和豪放本色的人！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那些工于心計，善于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的小人，終究會被歷史的風浪過濾淘盡而不知所終。千年之后的今天，每當我們遭遇厄運或是身處困頓之時，不妨讀讀蘇東坡，與他傾心對談，聽他用微笑的力量，對所有的不幸，幽幽而輕蔑地說一句：“你要我毀滅，我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