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琦 楊安翔
(南京林業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江蘇 南京210037)
劉勰的《文心雕龍》全書一共十卷五十篇,是中國古代文學批評史上唯一一部有嚴密體系的文學理論論著。而其中的《體性》篇是中國文論史上第一篇系統的風格學著作,劉勰在《體性》篇中將文學風格歸結為了八種類型,不僅剖析了每一種風格的特點,還列舉文學史上翔實的例子加以佐證,用他完備而精當的論述來形成他系統的文學風格論。在這里我們更傾向于認為“風骨”是從文章的結構和語言方面進行的探討,文章感情的傳達是“風”,敷設文辭乃是“骨”。“氣”與“力”則是“風骨”的主要特征,“氣”指的是每個人不同的氣質,因為不同的“氣”的作用形成了不同的文學語言風骨。“力”則是“氣”的外顯,“力”表現為一種氣勢,是一種剛勁,遒健有力的語辭特征。
我們認為劉勰不僅在《體性》篇對文學風格進行了詳盡的論述,而且在《風骨》篇也涉及到了對文學風格的探討。所以本文通過對劉勰《文心雕龍》《體性》、《風骨》篇的閱讀理解來探討文學作品語言風格的成因和分類。
劉勰認為文學語言風格是語用主體“情性”的表現,從《體性》的開篇我們便能窺探一二。
“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并情勝所礫,陶染所凝,是以筆區云橘,文苑波詭者矣。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
這也是劉勰關于文學語言風格論的基本認識。其中“情動而言形”、“因內而符外”是劉勰對語言運用的看法,即創作是一個內外相符的過程,作家的思想、情感與其文學作品的風格是一致的。他認為文學語言風格是創作者內心情性的體現和反映。不同創作主體的內心情性不同在外在層面的體現就是其文學作品語言風格的迥異。這被劉勰稱之為“體”,劉勰將文學風格歸結為了八種類型,并對每種風格從內容和形式上做出了詳盡的闡釋:
“若總其歸途,則數窮八體: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典雅者,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遠奧者,馥采取文,經理玄宗者也;精約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繁縟者,博喻釀采,煒燁枝派者也;壯麗者高論宏載,卓爍異彩者也;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輕靡者,浮文若植,縹緲附俗者也。”
劉勰歸納出這“八體”并將其分為“雅與奇、奧與顯、壯與清、繁與約”四組兩兩相對的風格。同時,劉勰以12位作家為例,先列舉作家情性,再寫其風格,來表達文學創作者的情性與文學語言風格之間的關系。
“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子云沈寂,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堅雅豁,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仲宣躁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干氣蝙,故言壯而情駭;嗣宗椒攪,故響逸而調遠;叔夜俊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觸類以推,表里必符,豈非自然之恒資,才氣之大略哉!”
劉勰在闡述作家文學風格時,用并列式結構表明語言形式和意義內容的關系,如劉勰對賈誼的文學風格的評論是“文結而體清”即作品文辭潔凈且格調清雅,以此我們可以看出劉勰在討論文學風格時,始終堅持語言形式和意義內容兩方面的融合。
劉勰不僅僅在《體性》篇中闡述了他對文學風格論的基本認識,還闡述了作家形成個人文學風格的四個基本要素即“才”“氣”“學”“習”,作家的情性決定了作家的文學風格,而“才”“氣”“學”“習”四個方面則決定了作家的情性,在這四個要素的綜合作用下就形成了作者獨特的文學風格特征。其中劉勰特別強調“才”“氣”對作家情性養成的決定性作用,“才力居中,肇自血氣”,乃“自然之恒資”一句便體現了他的這一看法,通過此,我們也發現劉勰的文學語言風格論思想是帶有先天論的成分的。當然,劉勰在強調“才”與“氣”的重要性的同時也認識到僅僅有“才”“氣”是不能轉化為作家的文學語言風格的,一個作家想要形成自己的文學語言風格必須靠后天的“學”與“習”。劉勰認為,創作者通過后天的“學”“習”,可以做到“習亦凝真,功沿漸靡”,來彌補“才”和“氣”的不足,培養出良好的文學語言風格。這里劉勰提出了三點培養良好文學語言風格的方式:第一“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第二“模經為式者,自入典雅之爵”,第三“摹體以定習,因性以練才”。文學風格的養成,要先確定正確的標準,然后學習經典的范例,確立典雅的風格,再根據創作者的情性特點學習提高自身的文學風格。
由于劉勰在本篇中并沒有對“風骨”的含義下一個明確的定論,所以各家對“風骨”的理解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中以黃侃先生的“風意骨辭”說最具影響。
“怊帳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于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劉勰在《風骨》篇的開篇指明“風”是六義之首。劉勰從作者和作品兩個方面來論述“風”,即從作者方面來看,劉勰認為:“怊帳述情,必始乎風”“深乎風者,述情必顯”,這里的“始乎風”說的就是作者在寫文章抒發感情之前首先要感染自己,只有作者在內心有所感的情況下才會具有強烈的創作沖動和激情,也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夠做到“述情必顯”,所以不是情感的真實抒發的文章是沒有“風”的。從作品來看,劉勰認為“風”是“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只有在作品“意氣駿爽”的情況下才能做到“文風清焉”。所以說“風”是感人的根本力量,是“氣”的具體表現。
其中,對于“風”的論述劉勰還提到了,并不是所有的情志表現都可以稱之為“風”,對于關乎情志之“風”在內容和狀態上有四條具體要求,即“清”“顯”“明”“遒”。這里的“清”是指對情志要求純而不雜,“顯”是指作品表達要強烈明顯,“明”是指文章要鮮明、明暢,“遒”則指的是遒勁。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發現,劉勰認為,只有含“風”的情志才能夠感染人,才具有藝術感染力。
同樣,劉勰對有“骨”之文辭也有四點要求,即“直”“清”“峻”“健”。其中“直”是指端莊正直,劉勰說:“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也就是說有“骨”之文應該是言辭正義,剛健有力的。“精”是指精確、精煉,從“故練于骨者,析辭必精”即可看出,評價一篇文章是否有“骨”就要看它的文辭是否經過了精心的選擇,具備正直貼切的特點。“峻”則指的是高遠、凝練,劉勰舉了潘錫魏的例子,潘錫魏所作的《冊魏王九錫文》文辭凝練精簡,正是劉勰提倡的作品風格。“健”是指剛健,“使文明以健,則風清骨峻”。文辭如果能夠做到以上四點的話則是“有骨之辭”,否則為“無骨”之辭,文章如果無骨,則無力,沒有力量。
總而言之,我們認為,劉勰所謂的“風骨”就是通過簡潔凝練、剛健有力的語言使文章的思想內容即情志生動明顯地表達出來,從而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上文對《體性》《風骨》兩篇分別進行了論述,通過對比我們不難發現劉勰《體性》和《風骨》篇在對文學風格的論述中都提到了作者人格對文學風格的影響。在《體性》篇中“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就表明了創作是一個內外相符的過程,作家的思想、情感與其文學作品的風格是一致的。在《風骨》篇中劉勰也提到了文如其人的觀點,作品反映作者的才性品格。由此可見,在這一點上劉勰的觀點不論是在《體性》篇還是在《風骨》篇中都是一脈相承的。
盡管在作者人格跟作品風格方面劉勰在兩篇文章中的觀點是一脈相承的,但是劉勰在兩篇文章中對文學風格論述的角度及出發點又是完全不同的。在《體性》篇中對文學風格的論述是就某個作家的某種文學風格論述的,在《體性》篇中著重的是某一作家、某一作品的個性特征和具體風貌,從他在《體性》篇中提到的“八體論”以及他對12位作家的評論就可以看出。而在《風骨》篇中,劉勰從“風”“骨”兩個方面各提出四點要求,簡而言之即通過簡潔凝練、剛健有力的語言使文章的思想內容即情志生動明顯表達出來,從而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這一論點是劉勰對文學風格提出的更高的普遍要求和共同標準。
《體性》和《風骨》篇在《文心雕龍》的創作論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其文學風格論對現當代作品文學風格的研究也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其意義和價值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文論意義,古今中外都十分重視作家的自身修養、思想品德以及情操,并將其作為寫作的根本,在《體性》篇中,劉勰就從作家自身人格出發,從“才”“氣”“學”“習”四個方面進行論述,總結出文學風格形成的原因,這一觀點對當今的文論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從劉勰的觀點中可以感受到他對“文”“質”的重視,而“文質論”至今依舊是寫作理論的重要內容。《風骨》篇對如何通過簡潔凝練有力的語言來生動活潑表達文章的思想使文章更具有藝術感染力從“風”“骨”兩方面進行了論述,對當今文章寫作具有指導意義。二、美學意義,《文心雕龍》作為一部文學理論巨著,卻從書名、篇章、結構處處具有審美特性。正如周汝昌先生說:“《文心雕龍》是我最喜愛、最佩服的傳統文學巨著。能用駢文表達這么豐富的內容,真是一種奇跡。”確實,《文心雕龍》用駢儷為主的語言方式美化其語言風格,整本書言簡意賅。
《文心雕龍》之《體性》篇以及《風骨》篇是劉勰創作論的重要部分。其中《體性》篇是劉勰對文學風格論述最為集中的一章,在我國古典文論史上具有無可取代的地位。此篇論述最具價值之處不僅僅是他提出了“八體論”而且在于他指出了作者個性對文章風格的決定意義。人格決定風格,是風格的最高宗旨;文分八體,卻又不僅僅局限于八體,只有抓住這一點我們才能在文體變幻的當今文壇領會不同文章的要義。《風骨》篇是劉勰首先在總結我國優秀文學傳統的基礎上提出的新理論,他從“風”“骨”兩個方面進行論述提出了對文學風格更高的普遍要求和共同標準。不僅僅對當時的文風具有矯正作用而且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繼往開來的重要作用,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1]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2]黃侃.文心雕龍札記[M].中華書局,1962.
[3]陳望道.修辭學發凡.[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
[4]周振甫.中國修辭學史[M].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