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的審美導讀要點

◎呂 龍

呂龍，語文教師，現居江蘇大豐。責任編校：王 玲

我們熟知的朱自清先生，以散文見長，《春》 《背影》 《荷塘月色》 等名篇“真摯、深厚、清幽”（語出葉紹鈞《朱佩弦先生》）。對這些名篇的各版本解讀累現報端，可謂“前人之述備矣”，而收錄在蘇教版九年級上冊第五單元的寫景抒情散文——《綠》，卻鮮有探究、發聲者。究其原因，或在于《背影》 《荷塘月色》等篇目情景、事理結合得疏密有致，研讀者頗能感受到種種情思、理趣，進而作闡釋、生發；小品類的散文《綠》，狀難摹之景，抒單純之情，主題不豐潤，手法顯單一，似無可多說者。《綠》真是這樣一覽無余的一潭清水嗎？它究竟能帶給我們怎樣的審美體悟？筆者嘗試著作如下解讀，以哂笑于方家。

異質的修辭

修辭往往是一篇文章中最先吸引眼球的地方，修辭技巧很多，最常見的是比喻。生動的比喻，往往追求異質化，所謂異質指喻體和本體距離要遠，性質差別要大，差別越大越生動。比如，說雪花像柳絮，就比說它像鹽更生動，為什么呢？鹽和雪都是沒有生命的東西，距離不夠遠，差別不夠大；柳絮是植物的種子，是有生命的，雪是無生命的，這個差異就大了，就顯得陌生而新奇了。

大凡讀過《綠》的人，恐怕首先會“驚詫”于它奇思妙想的比喻，第三自然段連用四個比喻：皺纈的少婦的裙幅，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軟嫩的雞蛋清，溫潤的碧玉。這些比喻將潭水的漣漪、光彩、柔嫩、純潔諸種形態，一一描繪出來，四個比喻的喻體與本體差別甚大，讀來新穎別致。尤其潭水本無生命，人卻是鮮活的，以羞澀柔美的女性形象設喻，使潭水具有了生命動態的質感，潭水的搖曳動人、嫵媚生姿自然可以想見。這還不夠，后文借助于排比、擬人、呼告等修辭手法，又鋪陳了一系列年輕女性的群像：舞女、盲妹、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直至女兒綠，潭水的奇異、清純、靈動、可人，愈發鮮明了。細想來，文中對潭水具體形態的描繪未有一言，而水的溫潤、柔美，如在目前，這種藝術效果的取得，正是由一連串生動異質的修辭達成的，女性群象已不單是各種修辭的反復呈現，更是構成潭水形象的手法，作者通過對偏愛的年輕女性群像的描繪，把傾慕、歡欣、眷戀之情融匯在一片綠色中，將主觀感受外化為對景物的感受，使潭水顯示強烈的自我同化的傾向，表現出婉約之美，讓人過目難忘。

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形象也常常出現在朱自清的其他篇章中，《月朦朧，鳥朦朧，簾卷海棠紅》中：“月的純凈，柔軟與平和，如一張睡美人的臉。”《春暉的一月》中：“山的容光，被云霧遮了一半，仿佛淡妝的姑娘。”名篇《荷塘月色》 中，更是多處涉及女性，“亭亭的舞女的裙”寫荷葉，“裊娜”“羞澀”“剛出浴的美人”寫荷花，“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寫樹影。柔弱女性形象的連綴使用，景物描寫呈現的和諧之美，既凸顯了修辭異質化的特質，更表現了作者至純至真的審美取向。

詩詞的情味

倘做進一步觀察，我們或許會發覺，朱自清筆下的景物描寫雖重在講求神韻，但哪怕是只言片語，都顯得形象、熨帖，單單考究字詞，就頗有值得玩味的地方。比如，梅雨亭“踞”在巖石上，蒼鷹“浮”在天宇中，舀水說“挹”，捧在手心用“掬”。這種充滿情味的文言單音節詞，文中還有不少。文言是雅言，“挹”就比“舀”的動作莊重、典雅，有“不可褻玩焉”的味道。文言又是精言，往往一字拔千鈞。一個“踞”字，居高臨下，盡顯梅雨亭傲然的氣勢；一個“浮”字，凌空飄舉，畢現蒼鷹悠然的神態；一“踞”一“浮”間，動靜相宜，梅雨亭飄然若舉的詩意形象無疑有了著落。又如，作者僅用一個“掬”字，就把小心翼翼地捧水在手心、倍感珍惜、生怕略有閃失的情態，表現得詩意盎然，真是一字千金。難怪郁達夫稱贊：“他的散文滿貯著詩意。”

朱自清那一代作家，經歷了文言向白話過渡的劇變，飽受古典詩詞淫浸的他們，血脈滲透著詩詞因子，周身洋溢著文人氣質，他們自有一套特殊的語言表達系統，含蓄凝練如文言，明白曉暢似白話。文中不少不露痕跡的典故名句，作者信手拈來，例如，“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這句化用鄭板橋“眼中無竹，胸中有竹”。又如，“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著這樣奇異的綠；仿佛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里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天色是蔚藍的，融了一塊在潭里，怎么就綠了呢？其實，古詩詞中，把藍天寫成綠色是有傳統的，白居易《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黃泉”便是明證；通曉古詩詞的朱自清自然能通融藍與綠的界限。再如，文中拿梅雨潭的綠和什剎海等四處名勝比較的幾句，明顯受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的影響。梅雨潭的綠在作者看來明暗相適、濃淡相宜，稍稍增減一分都有損它的美，而美的標準見仁見智，沒有定格，因而梅雨潭的美具有了普適性，人人都可在內心依照自己的標準，對它進行確認。正像蘇軾對心儀的西湖做過的描述，“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是一種萬般皆可的美，它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縈繞心頭揮之不去，何況，蘇軾筆下的西湖，在朱自清看來卻“波太明了”，那梅雨潭該是怎樣攝人心魄的綠？讀到此處，我們若能沉浸在古詩詞的情味中，極力拓展想象空間，定會獲得審美的高峰體驗。

若讀得再細致點，我們會讀到它詩詞般跳躍的語言、歡快的節奏。工整的句式自不必說，“微微的云”“油油的綠意”“松松的皺纈”“滑滑的明亮”，僅疊詞就如此歡快愉悅。

讀得再開闊點，我們會讀到它精巧的結構、語義的層遞。短短一千二百字的文章，由首節“驚詫”到末節“不禁驚詫”，不只是首尾呼應，不只是增加了兩個字，更是情到深處的身不由己。

讀得再深入點，我們會讀到它精心的材料組織、詳略得當的層次安排。作者不蔓不枝，略述行蹤，詳繪梅雨瀑，精選意象，極力構建潭水的多面形象，營造意境。

“可愛的，我將什么來比擬你呢？我怎么比擬得出呢?”潭水的美是內外兼修的和諧統一，是綿綿不絕的詩意散發，是作者心醉神迷的真情告白，是生命律動的神采飛揚。

冥想的狀態

《綠》還有什么動人之處？不得不說的是作者的情感表達方式。我們知道，現代散文作為一種獨立的體式，其最大的特質在于抒發作者獨特的情感體驗，朱自清就曾首倡過“意在表現自己”的美學創作原則，并努力踐行著這個原則。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論即景緣情的散文，抑或即事明理的散文，都是情感的自然宣泄，是心扉的自在敞露，是不吐不快的母體躁動，是欲罷不能的自顧言說，它常常伴隨著抒情主人公的強勢在場。《綠》開篇說：“我第二次到仙巖的時候，我驚詫于梅雨潭的綠了。”首句兩次出現的“我”，預示了抒情主體的在場。如果說第二自然段對梅雨瀑的客觀描繪中，“我”還只是理性的觀賞者，那么第三自然段對梅雨潭的主觀營構中，“我”已變成癡迷的囈語者，“我”幾乎出現在每個場景的開頭，喃喃自語，又渴望交流，自我抑制，又難以自持，終于情不自禁地深情呼告，文本最后部分第二人稱的連續出現，足見作者用情之深。抒情主體不斷自我強化的情感表達，正是“獨語體”式散文《綠》的精魂所在。

作者的情感表達狀態同樣有意味。文中多用跳躍組合的意象而不是具體而微的描繪，去勾勒潭水，這些意象并非眼前的客觀存在，而是心象的不斷外化，這些美好的形象作者了然于心，潛藏在記憶深處，只等一個觸發點。可以設想，作者一路走到潭邊，面對一池秋水，雖然“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我的心隨潭水的綠而搖蕩”。這是至關重要的節點，碧綠的潭水使作者沉醉，情感無意識的沉入，卻引發了各種意象有意識的浮出，噴薄的情感終于再也無可遏止。傅雷先生說：“心靈必須在靜止中作疾如閃電的動作。”我們完全可以推想，面對著這池靜水，作者的心雖沉靜，卻又是波濤涌動的，各種意象飛一般在腦際閃現，甚至轉瞬即逝，他面色平和，努力控制著恣肆汪洋的情感，極力尋找、勾勒、確認適于表達的意象和場景，他正在體驗著一種高妙、巔峰的審美感受。這是一種冥想的狀態，是思維的留白，是文學創作最有意味的無意識的狀態。

結 語

梅雨潭閃閃的綠色究竟有何魔力，竟比西湖、秦淮河的波更美？世上真再無如此“醉人”“奇異”的綠了嗎？我們若造訪梅雨潭，會有作者這般感受嗎？我看都未必。那它如何“招引”得朱自清先生不吝贊美？應該說，作者創作初衷的無功利性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作者對梅雨潭綠色的眷戀擺脫了功利之心，不帶企圖，是一種無欲無求的純粹的愛慕，超脫的情感使審美超然，這種和實用價值拉開一點錯位距離的超然的審美價值，勢必增強作品的藝術感染力。以此看來，名篇《背影》 中對父愛的敘述有功利，是人倫之愛；對自己悔意的描述有功利，是自我救贖。《春》中對春情春態的繪寫有功利，是感時惜時。《荷塘月色》中的月下漫步依然有功利，是寄情山水，排遣愁緒。而篇幅短小的《綠》，卻以其蘊藉、細膩、奔放、真摯、無邪，盡顯作品格調之寧靜、肅穆、幽遠，實屬純文學的佳作。

《綠》的創作初衷又不能說是全無功利的，作者直面潭水的大聲呼告，尤其是第二人稱“你”的集中運用，其實也是對讀者的呼喚。他希冀“以己之心勾連讀者之意”，希望讀者透過他的筆觸，感受他獨特的審美體驗，他渴盼得到回應、引發共鳴、達成共識。作為讀者，我們走近作者的有效通道只能是文字，“文字就是思想”，我們要學會從細膩、豐富、個性化的語詞章法中探尋文字的本意，學會“以己之心體貼作者之意”，在微觀的字詞句章中感受作者的感受，體驗作者的體驗，領悟作者的領悟，達到心與心的碰撞、交流，從而獲得別樣的審美感受，提升生命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