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睿
(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北京 100084)
中國海學奠基者熊偉先生,游學弗萊堡時面聆海德格爾,抗戰時期歸國,歷任中央大學教授,同濟大學文學院長,南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教授。因種種原因,“述而不作”,專事育人,中國大陸著名海德格爾研究者多與之有師承關系。在《自由的真諦——熊偉文選》附錄中,有王煒、陳嘉映、王慶節、劉鑫、劉英、白波(孫周興)、陳小文等人的紀念文章,由此可見一斑。如陳康先生在中國古希臘哲學研究的開拓地位,熊偉先生在中國海德格爾研究領域的奠基地位同樣不容置疑。
此書目錄大致將所有文章分為五部分:第一部分是無關海德格爾的哲學論文;第二部分是海學文章;第三部分是“建國后”德法哲學相關文稿;第四部分是散文隨筆類;最后是附錄,分“熊偉自傳”和“學生紀念文章”。
全書第一部分中有熊偉早年留德所成“說,可說;不可說,不說”一文,為其博士論文《論不可言說》(Ueber das Unaussprechliche)第二部分,四年前在“中國現象學網”初讀此文,頓感文字新奇,不同凡響,如今重讀此文,此感猶在。另有一篇“先驗與超驗”值得關注,此文探討康德哲學關鍵詞a prior與transzendental的譯名及義理,發表于1933年7月20日《天津大公報》(當時報紙竟然刊發如此正經八百的學術文章!);而《世界哲學》2011年第1期有文炳、陳嘉映“日譯名‘超越論的’與‘超越的’源流考”,近來閱讀孫周興《后哲學的哲學問題》一書,其中有作者發表于2003年的“超越·先驗·超越”一文,而如上兩文所談者,也無非是熊偉在81年前便談到的老問題。有理由相信此譯名—義理之探討關涉對康德的理解,猶如陳康早年譯Ontologie為“是論”、甚至直接音譯為“翁陀羅己”[1]之真意,也是隔了幾乎同樣長的時間,方為人所知。
全書第二部分均為海學文章,其中“道家與海德格爾”一文不能不讓人想到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一書;另有“海德格爾與馬克思主義”一文,是為“作者在現代外國哲學研究會1986年貴陽年會的發言”,處于當時歷史環境,評介“資產階級哲學家”必得“欲揚先抑”。文章結尾有“海德格爾不是資產階級分子是什么?他說煩,說畏,說死,這不是垂死的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是什么?不過海德格爾不是在小窟窿中而是在世界中,所以他還說了馬克思主義。從他說馬克思主義的這些話看來,他沒有和馬克思主義勢不兩立”,“大無畏視死如歸地走向前去,這正是馬克思主義與共產主義所需要的嘛”[2]156。此文集中了海德格爾在其不同文本中直接談論馬克思的6段話,立論有理有據,雖然不得以用馬克思主義論證當時中國海學研究的正當性,表面帶有“馬克思主義”的“護教”色彩,但言外之意,讀者皆知。另,馬爾庫塞《海德格爾式的馬克思主義》(Heideggerian Marxism)一書面世經年,此書乃“名家眼中的名家”:作者已非等閑之輩,而所談論的兩位主題人物更均為蓋世大家。但本人至今未見此書漢譯本,至為遺憾。
關于“現象學”,國外常有“3H”之說,即:黑格爾,胡塞爾和海德格爾。三人姓氏的打頭字母均為“H”。熊偉先生為中國海學開創者,其海德格爾研究自不必多言;《文選》中又有“黑學在中國——壽真如先生”,可見其對黑格爾也不乏涉獵;但遍翻《文選》,發現作者絕少提到胡塞爾。當下國內學界也似乎研究胡塞爾的專研究胡塞爾,研究海德格爾的專研究海德格爾。比如中國文藝理論界可以大談海德格爾,但絕不會碰胡塞爾。這里涉及的問題,即當閱讀海德格爾、尤其是《是與時》之前的海德格爾時,事前閱讀胡塞爾著作是否不可或缺的問題。在熊偉先生這里,似乎倒可以如此。此外,說到在海德格爾本人閱讀的基礎上研究海德格爾,除胡塞爾外,又不能不讀鄧·司各脫、艾克哈特大師、馬丁·路德等。海德格爾教職論文是《鄧·司各脫的范疇論和意義學說》,而國內學界的鄧·司各脫研究卻絕無繁榮景象。所以,如熊偉先生談海德格爾時絕口不談胡塞爾,當下中國海學研究者不知鄧·司各脫、艾克哈特大師和馬丁·路德,也不是不能研讀海德格爾,但全面掌握海德格爾本人閱讀之背景,總會提供更好的研究基礎,這也為專深研究海德格爾學說之必需。例如,目前國內尼采研究業已蔚為大觀,這為理解海德格爾的《尼采》一書之必需。對海德格爾閱讀范圍內其他作家的研究,亦當如是。
《文選》封面裝潢不盡如人意,封面封底配圖基督教色彩濃厚,而熊偉先生生前對基督教幾乎未置一辭,其內在精神也與基督教毫無關涉。若此《文選》有朝一日再版,建議將封面中基督教圖片刪去,而代之以華夏思想之圖。畢竟,“先生骨子里是個儒家”[2]408,又“先生談海德格爾,言必稱老莊”[2]396;“你問的是海德格爾的哲學,他講的卻是老莊的思想,陸九淵的心境,古今中外的歷史,人生在世的作為。”[2]422
最后,結合《文選》字句略談“何為哲學”、或我當下如何理解“哲學”的問題:熊偉先生弟子陳嘉映教授“哲學三十年”[3]中,以海德格爾之學譯始,而驟然轉至分析哲學研究。而我一哲學學友亦以海德格爾始,之后哲學態度亦轉向分析哲學,并建議本人不必在黑格爾、海德格爾尤其是德里達之類的“哲學家”身上勞神費力,因上述諸公之哲學均為“泛詩學意義上的是學(ontology,形而上學)”。又如王路教授業師周禮全先生對其建議:“至于形而上學這種比較‘玄’的東西,閑來把玩一下即可,不必當真”[4]。海德格爾和德里達,在國內文藝理論界的影響絕不亞于哲學界,文藝理論專業甚至有“開卷不讀海德格,讀遍詩書也惘然”之說;此外,美國的海德格爾研究者基本在德國文學專業和比較文學專業,如熊偉先生文中所介紹:“在和這些院校喜歡研究海德格爾的人士接觸的過程中,他們都明確地告訴我:美國的名牌重點大學都是由分析哲學占領哲學陣地,都不搞海德格爾這一類人的哲學。例如哈佛大學從來沒有人參加這個會的活動,更不會主辦海德格爾協會的年會。”[2]342
可見,熊偉可不問胡塞爾,而成功交融海德格爾與華夏思想,根本原因,在海德格爾是哲學理性主義傳統的反叛者,契合華夏非邏輯非科學的思想傳統。于是,對因抒情詩歌傳統(清華大學劉東教授在浙江大學講學時稱:中國無“史詩”,乃是因為西方詩歌為敘事傳統而中國詩歌乃抒情傳統,實無必要以西人為圭臬而妄自菲薄!)而自以為和海德格爾思想相契的中國學人,無疑得思考蒯因何以“從邏輯的觀點看”[5]。
然而,溯源“邏輯”,卻又不能不說黑格爾《邏輯學》中展示的“形而上學”和“邏輯學”最初的“共屬一體”,“因此邏輯學便與形而上學合流了”[6];海德格爾更有“(是—神—邏輯)學(Onto-Theo-logie)”的“裝置”——“神”就是 Logos(邏各斯);而“神學”就是“邏各斯之學”,但這種形而上學或神學的“邏輯”和分析哲學的“邏輯”相差甚遠,有如日常所用的“哲學”(如“穆里尼奧的足球哲學”)和哲學專業的“哲學”,是根本不同的。
除抒情詩歌的文學傳統外,華夏又有“六經皆史”的思想傳統,這意味著“中國哲學”和“歷史”以及“史學”因緣難斷。華夏傳統之外,“哲學就是哲學史”這一被歸為黑格爾的觀點對中國學界影響至深。《哲學史講演錄》并非黑格爾專著,而由學生筆記整理而成,難免差池。書中原文為“哲學史本身就應當是哲學的”[7],然而原文“哲學史本身就應當是哲學的”在中國學界被不當地簡化為“哲學史就是哲學”,甚至變成“哲學就是哲學史”。這種對原文的不當簡化本身又來自“華夏思想的前見”,即“六經皆史”及“文史哲不分家”[8],又因黑格爾在近代中國的特殊地位,“哲學就是哲學史”更加深了中國人對“哲學”和“史學”彼此難分的理解[9]。然而,“哲學史”在“哲學”中的地位并不重要,據王路教授授課介紹,著名的哲學家基本不寫“哲學史”,羅素是例外,而他自稱:“《西方哲學史》一書之開始寫作乃出于偶然”,“我沒有想到它會獲得我的其他著作從未有過的成功”[10],這事實足以質疑“文史哲不分家”的觀念。
作為“愛智之學”,“哲學”一與科學相伴不離;二與邏輯學同根同源;三與基督教神學因緣難斷。此三重關系方規定何為“哲學”。在古希臘時期,哲學尤其以前兩者為重;基督教興起之后,神學家通過哲學之邏輯,將基督教理性化,以免其墮落為迷信。“科學”與“哲學”:同源共生。自古希臘始,哲學與科學彼此不棄,結伴共行,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作品多名為Peri Physeos,也即《論自然》,這種對外界的好奇(是什么),也即向外用力的態度,在西學歷史中一脈相承:自米利都學派對自然的樸素世界構圖(水,氣,無定),經由愛利亞學派克塞諾芬尼的Peri Physeos,亞里士多德的《物理學》(《自然哲學》),牛頓《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黑格爾《自然哲學》,至石里克《自然哲學》,此“科學—哲學”西學淵源,可謂“吾道一以貫之”。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可被理解為牛頓力學體系(《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哲學構圖;而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自然哲學的差別》一則體現馬克思早年對自然哲學的偏好,更是此“科學—哲學”的西學傳統使然。甚至以“詩化哲學”[11]為國人所津津樂道的海德格爾,其思執也不忘科學(《科學與沉思》)與技術(《技術的追問》)。事實上,海德格爾提出的“哲學的終結和思的任務”[12],必須在此“科學—哲學”一體的意義上,方才得以理解。海德格爾提醒我們:“早在希臘哲學時代,哲學的一個決定性特征就已經顯露出來了:這就是科學在由哲學開啟出來的視界內的發展。科學之發展同時即科學從哲學那里分離出來和科學的獨立性的建立。這一進程屬于哲學之完成。”[12]在“科學—哲學”一體下理解“哲學”,“看似哲學的純粹解體,其實恰恰是哲學之完成”[12],“哲學的終結”恰為“哲學之歸本”(Ereignis)!
何為“哲學”?“科學—神學—邏輯學”之“圣三一”是也!
[1]陳康.論希臘哲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0:466.
[2]熊偉.自由的真諦——熊偉文選[C].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7.
[3]陸丁,梅劍華.批評與回應:陳嘉映哲學三十年[C].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
[4]王路.“是”與“真”:形而上學的基石[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序4.
[5]Quine.From A Logical Point of View[M].Harper&Row,1963.
[6]黑格爾.小邏輯[M].賀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79.
[7]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M].賀麟,王太慶,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13.
[8]欒棟.論人文學術還家——兼釋“文史哲互根”[J].學術研究,2007(10):5.
[9]江怡.如何理解哲學與哲學史的關系[J].哲學分析,2010(1):72-80.
[10]羅素.羅素自傳(第二卷)[M].陳啟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349.
[11]劉小楓.詩化哲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12]海德格爾.哲學的終結和思的任務[C]//面向思的事情.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