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石英的詩

方石英

——致梁健

一

相遇，只是一段預告片花

大好時光留在醉后。十年前

杭州學院路二十九號對面的小酒館

為你備著花生米

再炒幾個抒情的小菜，你就可以

和朋友、徒弟，或者自己喝上

紅星二鍋頭，一口干

也可以參照慢鏡頭的速度

一幀一幀拉出滿天星辰

二

殘酒如謎，晨光照進大床

姑娘從夢語中醒來

回味你的體溫，真實的虛構

一個人可以無數次證明

時針指向之處必有鮮血滲出

即使姐姐也無法將你挽留

山中，古寺在冷清的香火中修煉

你看見菩薩微笑

再一次失蹤在人山人海

三

有一種苦，長在善良的陰影里

比小說還要小說，無家可歸者

在半醒半醉的臨界點放映

我們尚未拍攝的獨立電影

那個深秋陽光透明的午后

你和我說：“很累。”到了晚上

用疲憊抵抗疲憊，你喝下很多酒

并趕在后勁上來之前

宣布：“石頭，可以出師了。”

四

無數個凌晨，你在天上

看我，在街頭獨自彳亍

理想是風，吹痛我的雙眼

今夜酒窖洞開，我獨愛陳年醬香

一半我喝，一半替你喝

液體糧倉倒影往事，我用沉默

“一寸一寸”收復你我共同的醉

在那幻想的閣樓上

十根顫抖的手指正緩緩伸向鋼琴

恍 惚

仿佛一條尚未復原的拉鏈

馬路，在雨夜等待末班公交滑過

車門打開的瞬間，我望見

另一個自己正打傘扮演黑蘑菇

娜杰日達

“我們活著，卻感覺不到腳下的大地。”

——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

包裹被退回的那天

也帶來海參崴遲到的噩耗

娜杰日達，十九年的婚姻

仿佛一本老相冊緩緩合上

緊閉雙眼，曼德爾施塔姆夫人

即使悼念也只能秘密進行

神經裸露在黑暗中

時刻提防隨時降臨的迫害

在獨裁者死亡之前

所有的俄語都在提心吊膽

到處都是特務

告密者扭曲的臉癌細胞般擴散

一切都變得不再可靠

白紙黑字寫下也不例外

甚至帶來更大的危險

噢，娜杰日達，詩人的遺孀

你在廚房斑駁的燈影下

有如圣徒禱告，默默背誦丈夫的詩篇

徹夜不眠，記憶收攏最后的星光

把能量一行一行注入你柔弱的軀體

即使顛沛流離依然不改初衷

死也要活下去，死也要等到天亮

鐘擺敲響安魂曲，娜杰日達

在你的回憶錄里，詩人正在大聲朗誦

到了晚上

到了晚上才想起白天，默默忍受

蠻橫的唾液污染空氣

老人說，這就是生活

太陽下坐牢，太陽下兩眼發黑

然后你有一口飯吃

到了晚上，井沿上的光和玻璃一起破碎

海上的鹽輾轉來到城市

趁著夜色，少年在毛竹上刻下一行小字

一個難得的好人在刀鋒上，一閃而過

蛻皮中的蛇

放棄獵手的身份，蛻皮中的蛇

在隱秘的陰影里

歸檔記憶，避開天敵的搜索

為明天暫停進食，它的身體

終于放松成一根綢帶

蛻皮中的蛇冥想太極之拳，慢鏡頭中

打磨一枚青玉，它純潔的野心

在冬天之外的黃昏盛開

嶄新的皮膚，閃著光

緩緩移過織錦覆蓋的夢境

野 馬

無數次相遇，又告別

天邊綠洲，大地的胎記

前夜我夢見后天晚上

久違的野馬在湖邊吃草

堅硬的蹄子，柔軟的毛

無數的光疊合成月亮

狂奔吧，深夜里最后的野馬

琴瑟居

每一次卸下鎧甲

都是重逢的序曲

你放下手中的針線

沐浴、梳妝、調音，滿心歡喜

我迷戀你手指的舞蹈

如此完美，還有你的撒嬌

你的快樂，你的哀愁

都是家園的溫暖注腳

那些曲子，早已在心底生根

每一次演奏都是祈禱

歸馬南山，刀槍永不出庫

我只愿在琴弦上與你纏綿到老

生 日

黃昏，秋風寄來涼意

雨緊跟著落下，桂花散落一地

星星點點，模糊我的雙眼

如果沒有記錯

今天是你的生日，在一首詩里

我與你對飲至天徹底黑透

如果沒有記錯

在你死后，那些痛哭的人

選擇茍活下來，包括我

終于明白失敗之后的失敗

燒酒燒得忘記回家的路

心事重重的一天啊

拱宸橋上

一個人在橋上

等另一個人

無心考證遙遠的宮殿

帝王南巡那是帝王的事

不想為此分神哪怕半秒

喧囂中的寂靜，傍晚

你在這座叫拱宸的

三孔石拱橋上幻想下半夜

置身自我設定的情節

不能自拔

鷺鳥在運河上空

緩緩飛行，突然的加速度

來自俯沖之后的腥味

你久違的快感

來自此刻的虛度光陰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