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上的芭蕾盛宴

春的節奏

巨大的喧囂—怒江是憤怒的，灘聲震耳。

正月初八，2014年2月7日。怒江秤桿鎮上游18公里處的過果灘，高約三米多的準瀑布。難度系數為3+。這或是過果村歷史上一個有趣的盛會，全村的人們都出來圍觀。咆哮的過果灘，岸邊的巨石上坐滿了一兩百號人。

全體隊員完成讀水之后，先由“大神”國際高手跳灘過小瀑布。他們輕松自在，四級的難度在他們的槳下顯得如此容易。國內的運動員在這種氛圍的感染下，也依次循了過灘的路線沖下。

過果灘之后，依舊是分為四組，往下游漂流七公里，中間有六個2～3級的白灘。有最優秀的領隊帶隊，絕大多數隊員都輕松地完成了這一美妙的旅程。如果說瀑布灘、四級灘、水洞是高難的沖鋒，那么下漂的這一段則像輕快的圓舞曲。

“小毛驢，跟著我！”尼克（Nick）微笑著，打艇轉身對我說。

碧綠的江水攜裹了我與自己的小艇，在這灘頭，弧線的頂端，身后是那流波如鏡，身前是這白浪滔天。這是短暫的前奏，而后，瞬間，不容喘息，我掉落下去。灘頭的白水起來，混亂的波浪沖擊著，掉落下去、又被推到浪尖、再掉落下去。

“刷刷！”尼可在前面竟然戲耍著，跳躍騰空做了一個空翻。“哦呀！”之間，擔心自己撞著他的船，我趕緊往右邊打槳—但這邊身后小軍的艇倏忽間從半空中飛過來，我又趕緊往左邊劃。在那一瞬，我和船從波頭掉落波谷。繼而平靜了，進入有規律的浪區，舉刀前行、操艇直進、沒有翻船—終于過灘了。悠然之間，我在洄水區轉艇回看，看見盧為、小軍翻了船。后者翻滾成功，前者脫了防水裙。尼克切過去，救援盧為，將他的船槳、人和艇協助上岸。而后面二十余條艇，我們團隊的大隊人馬也正在過灘，紅綠黃藍的小精靈們在波浪間跳舞，群艇水舞，如詩如歌。

春天。巨人的河流，青碧的平水，憤怒的白灘，村莊、綠樹……

許多年以后，我也一定還能記憶這些時刻。這是生命中的美好記憶，這是我的大河之舞。此時此刻，我在怒江的大河上，此時此刻，我在自己生命中的長河。那個她，自然的巨人，允我以自己的靈肉，彈奏了一個小小的節奏。

大神領舞

過果灘之后，劃行了這段長約十公里的1～3級的共九個灘。

最后的一段江，是500米的平水區。戴恩（Dane）扛了艇爬到一個七米左右的巨石上，從上面跳艇而下。尼克與戴恩在水里一路玩耍、做出各種花樣動作，跳躍、空翻、徒手撐艇雙人對翻。老當益壯的艾瑞克（Eric）也戲耍起來。于這樣的大師，怒江是他們的后花園。他們是花式皮艇領域的“大神”。

漸漸靠岸，前方傳來隆隆的灘聲。在河谷里，每逢聽到這樣的吼聲，意味著下一個白灘的來臨。而這個水聲特別響亮、令人膽寒。季家村灘，江水在此收為一20米寬、落差為六七米、長60米左右的通道。跌水下方，下方有一個巨大的水洞區。因為巨大水流的力量，皮艇在過灘時就會被“吸入”到水洞，運氣好時，水流則把皮艇壓著，在水里潛行，然后再托出來。其綽號是“潛水艇灘”。這是一個4+灘。

戴恩輕松地在第一個水洞區玩了一會兒空翻、花式動作，輕松悠然滑下，通過此灘。戴恩和尼克則二次下灘，尼克輕松通過，戴恩則被水洞吸住—水洞充滿氣泡，形成一個洗衣機的模式。戴恩想脫離，但水力巨大，一時鎖住了他有二十多秒。但高手的境界是，在這種困境下，他竟然還做了幾個花式動作以及輕松的翻滾，人艇時而被推到浪尖，然后再把人卷下去，看不見了。岸邊的人們看得極為興奮、但也提心吊膽。

“當被水洞吸住，你就不停地做花式動作，就有可能出來。”艾瑞克說。然而，戴恩脫艇而出，下游的尼克迅速救援。

這次，在怒江上演的“紅牛花式皮艇挑戰賽”，邀請來了四位世界頂尖大神。其中，50歲老當益壯的艾瑞克·杰克遜，為花式皮艇界的傳奇人物，花式運動的發起創始人，Jackson Kayak的創始人。其設計理念和教學方法讓皮劃艇運動走入尋常百姓家，讓這項運動成為一項家庭性的運動。

其領銜的杰克遜家族，為世界知名的花式皮艇世家，其女兒艾米麗為女子世界冠軍，其26歲的女婿Nick Troutman也是世界冠軍，世界花式錦標賽冠軍、三次加拿大全國冠軍、2007年北美錦標賽冠軍、2007年世錦賽銅牌。花式動作，“向后驢打滾”（Back Airscrew），目前世界上只有他一人能完成。其21歲的兒子戴恩·杰克遜（Dane Jackson）是2013新科花式皮艇世界杯冠軍，2011年的世界花式錦標賽上曾創造了一人獨得三枚金牌、一枚銅牌的紀錄，當時他只有17歲，目前世界排名第一。

Colin Kemp是個1.9米的壯漢，是世界皮劃艇聯盟的總干事。也曾為2009 美國中西部花式錦標賽追逐賽第一、團體花式第一、花式第三，2010 雷諾河白水節追逐賽第三，2010西海岸國家隊Squirt預選賽第一。

他們，是花式皮艇領域的喬丹、SHARMA。

老虎跳

云南怒江州瀘水縣的秤桿鄉，往上游九公里，為怒江險灘的最著名標志：老虎跳。其傈僳語的發音為“臘跨洛”或“臘瑪登培”，為老虎跳峽谷之意。冬日怒江平均江面寬度約六十余米，在老虎跳這里，倏然收緊到30來米，最窄處僅為10米。總體落差達20米。冬末春初的怒江老虎跳，絕崖聳立，逶迤綿長，一江怒水猛浪排空，驚濤裂岸。

兇、險、殺，她是如此美。

水洞中閑庭信步的世界高手，在這怒江上最有標志的險灘，進入了一個嚴肅的工作狀態。艾瑞克，這位50歲的老世界冠軍，經歷了北美、非洲、南美等無數險灘大河，這次，則帶領著Collin和兩個年輕的世界冠軍，在第二灘這里下車，反復讀水讀灘，之后再往上游的第一灘反復讀水，然后又下到下面的第三灘、第四灘讀水。在4級、5級白浪中自如瀟灑輕松的冠軍們，讀水足足有兩個多小時、反復看了兩遍。“很危險，”艾瑞克指著老虎跳的第二灘說，歷史上還沒有人曾嘗試及通過這個灘。

團隊選擇了通過老虎跳的后面兩個灘，即老虎跳第三灘、第四灘。艾瑞克、戴恩、尼克三人下灘，Collin則在下方做救援保護。III以及IV老虎跳灘，則有4+乃至5級左右難度。

戴恩和尼克從第三灘高約四米的石頭上跳下去，老杰克遜（Eric）則選擇江邊半米高的石頭滑下。逆流而行，劃到江心一塊石頭形成的洄水處，然后三人依次往下劃行、漂流。藍、橙色的皮艇，在青碧快速的江面上急急滑落，墜入了老虎跳的沖天白浪中，如行軍的馬、如滑落的流線，線條和顏色美輪美奐，宛如看到一個完全真實的探險或動作大片。高手們的劃艇和沖灘，如此閑庭信步，倏然、準確、優美，如小李飛刀。小小的人與艇，鉆進了巨大的白浪中，就在那一兩秒之間，又被浪推到頂峰，然后瞬間把艇壓進水里，在眨眼的工夫里，艇又優美地從白水里跳出來，他們三人輕松地完成了這個灘。

世界一流高手通過后，中國一流高手也增加了自信心。在此前的讀水過程中，中外皮艇選手也反復交流。每個人針對自己的技術特點，以及對這灘的解讀，都有了自己方案。此時，通過灘的三名世界冠軍，則和Collin在灘下的洄水區，構建了世界上最強大的救援保護隊伍。在相對平緩的水流區域伺機而動，為隨后的隊友保駕護航。世界冠軍們很嚴謹。

中國運動員萬里、壯壯、庹二、洋非云、劉文鋒下了第一個灘。第二個灘，則是他們四人以及田博下水。壯壯在第一個灘脫艇一次，而后再來一次。“如果沒有世界冠軍們領先過灘，以及在下面做保護，我們就不敢也不會下這個灘的。”劉文鋒說。

大河舞

“太棒了，這里的水洞！可以做一個很好的世界比賽。”艾瑞克說。

打左地灘是老虎跳上面四五公里的一個長灘，因水位降低，今年的難度系數從4+降為為3+左右。長灘尾部，則是一個倒卷水洞區。在這里，中國運動員大都忘記了自己的訓練，因世界冠軍們不知疲倦地在水洞區“玩耍”，做出極其炫酷的動作。這都是花式皮艇的經典動作，也是世界級的動作表演，世界冠軍們在這里和怒江游戲。中國選手們被他們完全吸引了，絕對是一個現場版本的好萊塢動作大片。

有些中國選手看著看著心潮澎湃，也扛了艇下水。人們如同孩童一般，怒江咆哮著，這是大家的游樂場。這樣的水洞對于世界冠軍們是輕松容易，能做出各樣的酷炫動作，但中國選手們，往往能切入進去的機會都非常少。

戴恩的效率極高，體力強悍，前后做了二十余次的切入水洞。先用花式艇進行前后空翻，持艇水洞停留。他們在這里就是一個世界經典的現場演示、教學。體重有100公斤的Collin，也劃了長艇在這里做了一個驢打滾的左右跳躍。這也是人與怒江合一的藝術體操時間，這是花式皮艇在怒江上的芭蕾盛宴。

經典濃縮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收艇回去的時間到了，人們再裝艇上車，返回了怒江峽谷里那小小的秤桿鎮。而秤桿鎮下面的“八翻水洞”，戴恩和尼克一下水，就游戲雜耍一般地在平水里做出車輪滾、前后空翻等動作，人們一片叫好。碩大石頭遍布的岸邊，當地老百姓、各式媒體、運動員等，大家都搶在岸邊欣賞他們的表演。三位大神輕松滑進八翻水洞，在這里前后空翻、車輪滾等等，猶如閑庭信步，或如凌波微步。在波濤洶涌的江面和水洞上，他們可謂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在水洞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做動作如波浪上的皮艇體操，人艇合一。興起時，戴恩等人干脆棄槳徒手，雙手劃艇進入水洞，做各種難度極大的翻滾與花式動作。長達三百余米的八翻水洞灘上，他們覺得八翻水洞還不過癮，有時就干脆漂到下游尋找更大的卷皮浪和水洞。這是水上體操、水上芭蕾的表演時刻。皮艇運動在他們的演繹下，完全是一種藝術、是一個享受的輕松游戲。

之后，國內選手中最優秀的劉文鋒、李小青、何小軍、李勁松、庹二、田博等，在這種高手的感染下，也紛紛下到水洞。畢竟世界高手的動作就是樣板和現場學習的標準，其中劉文鋒也做出了兩個漂亮的前空翻。

大河之戀

怒江，其在云南境內的白水資源是世界級的，堪比科羅拉多大峽谷，甚至比其更美、更豐富、更壯觀。而花式皮艇是皮劃艇運動中的巔峰之作，是詩是歌、是曼妙之舞，是自然之魂與人類靈性的互動。作為來自于白水皮劃艇運動的一個最新分支，僅不到20年歷史，但卻是白水運動中最耀眼、最具有觀賞性、最具有技術難度的。在中國，這一運動始于2013年。逐水從流，人與大河共舞。

從文化的角度，白水皮艇運動不僅僅是單純的體育。對比科羅拉多大峽谷，其商業漂流年產值已有三億美元。在商業之外，白水皮艇是體育文化的延伸，是人類在大自然的舞臺、發揮自我的創造力。只是，中國絕大多數人從小沒有合適的白水條件、沒有系統的引導及培訓、沒有自然運動文化的傳統。這或是我們與杰克遜們的最大環境差異。國內起步雖晚，但大都選手也能做些各樣花式動作，甚至59歲的伍曉云先生也只有一年多些的參與時間。同是來自浙江的劉文鋒也可以做出國內目前相對很炫的前后翻滾、甚至跳躍等動作，薛忠的花式動作也很漂亮。

花式皮艇都為單人艇，本質為團隊運動。如一旦出現險情需要救援，則大家都是一體的。如怒江上著名的“八翻水洞灘”（因2013年來自廣州的李小青在這水洞連著做了八個翻滾而得名），在江灘西岸有一落差一米多、前后約一米多、左右約六米的水洞，持花式艇在此可以做出各樣車輪翻、前后空翻的動作。如有人從水洞切入進去，但此后脫艇，下方則安排守候三艇救援，一個撈槳、一個救人、一條拖艇。

怒江，如此憤怒、如此美妙。人們持艇在怒江上奔騰、舞動。感謝她賜予我們了這么美的碧水白波。中外所有人們，雖來自不同地方，卻有相同的興趣，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人們皆有大河之戀。“我們甘心情愿地將自身置于險峻情境，從中學習和領悟—關于我們生存的環境，我們的伙伴，以及我們自身。”

戶外探險提示

花式皮劃艇小貼士

※ 何為花式皮劃艇

經典的光輝—激流艇運動中的“自由體操”、“激流芭蕾”，多以花式皮艇（短平寬）為主，高手也可操作略長一點的河流舟操作。花式皮艇，則以水洞渦流為舞臺，輔以過灘，劃艇者則在激流中完成前后空翻、正反筋斗、車輪滾、平面型“托馬斯全旋”、三個軸沿任意一軸的轉動，以艇的任一端為支點倒立、騰空、側滾翻、平旋等花式動作。堪稱“水浪激流芭蕾”。

※ 讀水及過灘

安全是花式皮艇乃至漂流的第一原則，讀水是和大江對話，傾聽和分析白灘的“脾氣”規律，查看分析水流規律、水洞、巨石風險、過灘救援、線路規劃等，然后界定風險，權衡比較個體能力的通過性。針對白灘，于團隊及個體的自身經驗能力有足夠認知，面對外部白灘有成熟理性認知，并采取最終的行為。即讀水、過灘、沖灘、沖浪、水洞回旋、保護救援的這樣一個過程。

※ 愛斯基摩翻滾

這是檢驗一個白水者的基本適應能力的基礎技術門檻。劃艇者穿著防水裙，將劃艇者與艇只連為一體，水波無法進入船艙，當被浪打翻后，劃艇者可迅速采用愛斯基摩翻滾將倒扣翻下去的艇只，能夠重新從水底翻出來，人重新回到水面。

※ 花式皮劃艇動作簡介

雙擊為最基礎動作，為花式的必修課。目的是把艇頭抬起來，再壓下去。艇頭倒立：是以艇頭插入水里，保持平衡。后仰式后倒立：身體后仰用槳維持平衡，身體貼住水面，而艇頭直立垂直于水面。水平轉：即浪上或水洞水平轉，順水流向而借助水流力量，輕移身體前掃槳，艇則呈平面360°的持續旋轉。分體車輪滾及車輪滾：最常用的花式技術，通過側身轉艇、腰部發力瞬停船身、然后立刃（垂直下槳）、推拉，做出一個立體的艇身有上下的回旋轉，頗似體操中的托馬斯全旋。空翻：借助水花浪尤其夠深的水洞，逆向垂直于主流方向，腳踩艇的腳蹬發力，壓槳收腹做出跳躍動作，完成空翻猶如在平地的徒手空翻，有前空翻和后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