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花開（外一篇）

明曉東

土豆最愛吃土豆。是那種每到夏天就會開出一串串淡紫色或者白色小花的土豆。

當年土豆就是因為一株土豆才發誓要出人頭地的。那一年，正上高中的土豆因為家里實在拿不出錢，連學校食堂里最便宜的涼拌土豆絲都買不起的時候，便賭氣回了家。從縣城一路走回四十多公里外的老家時，餓得連說話都沒了力氣，土豆隨手扒了路邊地里的一窩正開著紫花的土豆，急急忙忙扔進家里的灶膛里，就吸溜著鼻子聞著從灶膛里散發出來的燒土豆的香味。

誰知剛剛燒好土豆，村里的王老歪就追了進來。王老歪就指著地上的土豆罵開了，喂熟了的畜牲見了青苗，也不隨便糟蹋呢，你還是高中生呢，不知道這個季節土豆還沒長足？說著，抬起大腳板，一腳一個，把地上燒熟了的土豆踩成一灘灘稀泥。末了，還覺得不解氣，一把抓起地上的土豆泥，狠狠地扔在土豆臉上，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正在鍋臺后忙活的土豆娘，氣得嗚嗚地哭了起來。土豆爹也不問兒子為什么逃學，只是磕了磕煙鍋對土豆說，都看見了吧，不好好念書，將來就跟鄉下的土豆一樣，讓人燒熟了當瓜踩。

土豆含著淚，背著一兜娘蒸熟了的土豆連夜趕回了學校，從此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拼命讀書。每每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土豆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那一灘灘被踩成稀泥的土豆。那黏糊糊的土豆泥，牢牢地粘在腦海里，激勵著土豆好好讀書。土豆終于沒有辜負爹的苦心，成了村里第一個到北京上大學的學生。

大學畢業的土豆，順利地在城里找到了工作，有了妻子女兒。爹知道兒子喜歡吃土豆，每次來時總扛著大袋的土豆。沒過幾年，土豆當了科長，再后來土豆當了局長。官越做越大的土豆，似乎越來越對土豆不怎么喜歡了，每每爹來時，總見上次帶來的土豆，還在廚房墻旮旯里放著，袋子都沒有拆過。爹就搖搖頭，嘆口氣走了。

后來又一天，爹挖了新鮮的紫皮土豆，想起小時候土豆最愛的就是這種土豆，就扛了一大袋子送了過來。爹剛進門，就見客廳里坐了一個老板模樣的人。看到爹扛著袋子進來，幫著把土豆從肩上放了下來，然后塞給土豆一個厚厚的信封，打著哈哈走了。

妻子一邊給爹拿拖鞋一邊說，爹啊，別再拿了，連放都沒地方放。正在電腦前玩游戲的孫女也回頭說，爺爺，我爸都當局長了，誰還稀罕土豆啊，我們家早就沒人吃土豆了！

爹搖搖頭，回頭看兒子。土豆卻說，爹呀，你也老了，該享幾年清福了。你不知道，你拿來的那些土豆，早就被她們娘倆扔了，現在生活好了，誰還吃土豆呢？

爹生氣了，爹一生氣就不顧兒子媳婦的阻攔，扛起那袋土豆，扔進樓下的垃圾箱里，然后狠狠地甩開兒子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臨走前，爹忿忿地說，豆呀，你變了，千萬記著做人不能忘本啊。

爹的話讓土豆怔了老半天。怔了半晌的土豆就想，如今的社會，哪是在鄉下種了一輩子地的爹想象的那樣呢？過后，每當有人拿著厚厚的信封來找土豆時，爹的話一次次在耳邊響起，可是土豆還是稍稍遲疑就接了過來。

土豆最終還是犯事了。被關進看守所的時候，爹來看他了。爹背了滿滿一兜蒸得暄騰騰的土豆。爹哆嗦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剝了一個土豆，看著土豆狼吞虎咽。爹說豆啊，你別記恨爹，那些舉報信是我寫的，爹是怕你到后來連土豆也吃不到了啊。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爹又笑了。爹說，豆啊，不管你在這里面呆多長時間，爹還要給你種土豆。

土豆哭了，土豆嘴里的土豆，嚼出了一股咸咸的味道。透過鐵窗，土豆似乎看到了遠處的土豆地，綠油油的土豆正在淚光中開出了一片淡淡的紫色，輕輕地在微風中搖曳著小小的花朵。

我們離婚吧

窗外春色正濃。一株蘭花草開得正香，引得幾只蝴蝶繞來繞去地飛舞著，蘭草卻看得心里更加煩躁。

八年了，蘭草沒有一天不想著要和春生離婚。當初，如果不是爹執意要她嫁給春生，蘭草怎么也不會看上春生的。在這之前，蘭草的心上人是二牛。爹看上的是春生的實在，可實在有什么用呢？如今在蘭家洼這個小村子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春生一樣窩囊的男人了。比如二牛，自從爹逼著她嫁給了春生，就去了山西，由一個挖煤的民工變成了包工頭，每年都會賺回幾十萬，成了村里最有錢的人了。這說明當初自己的眼光沒錯，錯的是爹的死腦筋。

其實，雖然嫁給了春生，但蘭草仍然背著春生偷偷摸摸地和二牛好。這幾年離婚的想法越來越強烈，蘭草連春生都懶得回避了，故意和二牛眉來眼去，可春生這根木頭，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坐在窗前，蘭草看著那張化驗單，淚水流了下來。那天賣了櫻桃，蘭草想起自己最近總是感覺乳房脹痛，就紅著臉到縣醫院做了檢查。誰知，一下子就查出了乳腺癌，醫生說做手術要十幾萬呢，就憑春生，哪來這么多錢呢？那張化驗單在枕頭下壓了好幾天了，春生競不知道她得了啥病。

晚上，春生回來了，依舊一臉木訥。甚至，都沒看到蘭草滿臉的淚痕。蘭草扭著臉，過了半晌才對春生說，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們離婚吧。

春生卻一臉驚訝地望著蘭草說，你說啥話呢？二牛下午回來了，我明天跟他去煤礦干活呢，家里沒個女人咋行？

蘭草心里想，就你這個窩囊廢，這會才想起要出去掙錢了？你就是死在煤礦，我也不盼你回來。

天沒亮，春生就跟二牛走了。蘭草在心里罵著死春生臭春生，老娘都得了要死的病了你還不知道，等你爛心肝的回來，我就是死也要和你離了婚再死。罵了一千遍一萬遍也不解恨，索性不罵了，蒙著被子嗚嗚地哭了起來。

春生走了，蘭草卻總是想著二牛，想著自己的病。蘭草就給二牛打電話。他們背著春生把戀愛時沒來得及做的事情都做了，現在得了要命的病，蘭草就更想二牛了。蘭草哭著把自己得病的事告訴了二牛，原以為二牛會安慰她幾句，那邊卻沒有了聲音。再打，二牛不接了。蘭草傷心得要死，可也漸漸想通了，畢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哪個男人會不顧自己的家去管別的女人呢？

蘭草沒想到，過了不到一個月，二牛就回來看她了。二牛偷偷地帶了蘭草去了省城的醫院。手術很順利，切除了一只乳房，因為是初期，癌細胞總算是清除了。蘭草覺得幸福極了，蘭草心里想，病好了就跟春生離婚，哪怕一輩子跟二牛這樣不清不白，也比守著春生這個榆木疙瘩強。

出院的時候，二牛卻只留下幾萬塊錢不見了。蘭草就趕到了二牛包活的煤礦，卻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春生。才知道原來春生這里塌方被砸斷了雙腿。春生早就知道蘭草的病，跟二牛出來就是想掙錢給蘭草看病，沒想到卻出事了。春生磕著頭求二牛替他去看她，錢是春生用雙腿換來的。

春生看著蘭草說，草啊，咱們離婚吧，我不能拖累你一輩子。

蘭草卻哭了。蘭草抱著春生說，不，我死也不跟你離婚！我接你回家，我要一輩子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