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幕的后面

常新港

大片的雪花從空中垂掛下來時，天空迷茫。

爸爸在農場教語文，工資一向都是車老板張中揚趕馬車從18里外的連隊送到家的。

天已黑了，媽媽問：“張老板怎么還不來？”此時，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爸爸對我說：“你張叔來了！”我打開門，愣住了。

“是我，張中揚！”來人說。一個月沒見，張叔的臉又黑又瘦，絡腮胡子和頭發雪染了一樣白，完全變了個人。

媽媽趕快去給他煮面，他吃完面后，說：“孩子媽一個月前走了，丟下了五個孩子給我。過去，我覺得是我一個人養活了孩子。她一走，我才知道，孩子是我們倆一起養大的。她走后，今天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面了……”媽媽說：“以后來了，我給你做一鍋！”張叔說：“那我就是過年了。”

他把爸爸的工資掏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捂住，半天沒松開。“沒經過你們同意，我借了30塊錢。這是剩下的。我會很快還給你們……”爸爸媽媽都說：“用吧，別急著還！”張叔松開了手，對我們說：“我走了，我會很快還上的！”他甩著鞭子，馬車輪子碾著地上的積雪，“嘎吱嘎吱”地走了……

元旦快到時，張叔趕著馬車給爸爸送工資來了，還給我們拎來兩只灰野兔，但沒提還錢的事。春節到了，張叔來了，除了送爸爸的工資，還帶來了兩只野山雞，還是只字未提還錢的事。張叔離開后，媽媽和爸爸因為這事吵了起來，爸爸沉默著推開門走了出去。

半個月后的一天，張叔的馬車進山拉木頭時出了意外，張叔離開了這個世界。從此以后，我們家都不提這30塊錢。

七八年后的一天，我們家來了一個人。我覺得很面熟，他說：“我是張中揚的大兒子張小小！”爸爸悲喜交加，與他聊了起來。

臨走時，張小小從口袋里掏出30塊錢，說：“我爸在我們小時候對我們說，欠人家30塊錢，一定要還上。后來，他老是說，他好像已經沒有能力還了，讓我們記得還……”張小小頓了一下，“他說，他認識你們一家人是他的福氣！這30塊錢，我代爸爸和五個兄弟姐妹還給你們，謝謝叔叔和嬸嬸！”

爸爸抽泣著根本說不出話，媽媽的嘴唇也抖動著，兩只手像是找不到一個地方安置，在半空里晃著……我同樣眼含淚水，看見很多年前的雪幕緩緩閉合。

（選自《少年文藝》）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