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5年,印度名僧拘那羅陀在刺桐港九日山的延福寺,一邊翻譯著《金剛經》,一邊等候季風,南航馬來半島。這件事情,被史學家當作泉州海外交通見諸文獻的最早記載。刺桐港,就是現今福建省泉州的古稱。
那時,海船的出行和航程要憑借季風、洋流。秋冬之際吹北風,滿載著中國陶瓷、絲綢和茶葉的船只,從刺桐港駛出;第二年的春夏之際吹南風,外面的商船又載著香料和藥物進了港。每年兩次的迎來送往,人們都要去九日山的延福寺舉行祈風典禮,祈求神靈保佑一路順風、平安。
至今在九日山的摩崖石刻群中,有13方記載了南宋官員祈求保佑商船順風的儀典。最新的一方石刻,是1991年2月14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派出的海上絲綢之路(以下簡稱“海絲”)考察隊,在考察了泉州之后留在這里的。這次考察,讓泉州成為聯合國在中國唯一認定的“海絲”起點,并將全球首個世界多元文化展示中心確定在泉州。
站在九日山極目遠眺,泉州全景盡收眼底。遠處綿延逶迤的晉江在遙遠的過去曾是內海,載著安溪鐵觀音、德化陶瓷的商船浩浩蕩蕩地從東江和西江駛來,與沿海而來載滿香料、藥物、寶物的中東商船交匯于此,勾畫出泉州海上國際貿易的雛形。
滄海桑田。在這里仿佛最能感知和體會到九日山摩崖石刻文物保管所原所長胡家其所描述的意境:久遠年代,寺廟和教堂傳出的鐘聲、誦經聲,合著滔滔的海浪聲、沿海集市鼎沸之聲,往來其間的或黑眼烏發、或高鼻深目、或金發碧眼的人們和睦相處、共生共榮……那場景著實令人著迷。
到唐代,泉州已經是中國著名的海港口岸。宋元時期,泉州與埃及的亞歷山大港一起,成為世界性的兩個貿易大港。自那時起,泉州與100多個國家和地區貿易往來。一個叫雅各的意大利商人在他的游記《光之城》里記錄了泉州的極盛景象。
1271年8月25日,雅各的商船停靠在刺桐港。這一天,這個城市給雅各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海船停泊在港口,比他在威尼斯一年看到的還多。能裝千人以上的中國海船、船上精密的航海圖,以及中國人對指南針的熟練掌握,讓雅各覺得,中國人就是把船開到世界盡頭也不會迷航。
在雅各看來,“刺桐是一個不可估量的貿易城市,繁榮到難以描述。來這里的商人,有意大利人、法國人、英國人、比利時人,也有黑人,最大的倉庫是回教徒和猶太人的。”
同樣,生活在13和14世紀的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和摩洛哥人伊本·白圖泰,也在各自的游記里,為這座城市的輝煌作證。
那是一段絲綢般的時光,作為“東方第一大港”、“天下之貨倉”,數百年間,泉州千帆涌動、“漲海聲中萬國商”。
有歷史學家認為,就在13世紀后半葉,曾經形成了一個世界經濟體系,當時的中國正處在這個體系的中心部分,歐洲是后來才連接上這個中心的。
與海上絲綢之路相伴隨的,是古波斯、阿拉伯、印度和東南亞諸多文化在泉州廣泛傳播,并與中原文化、古閩越文化交匯交融,相生相長。而泉州人接受異域文化、開放包容的胸襟也由此得到了最好的鋪陳。
在短短的涂門街,中國本土的關帝廟與伊斯蘭教的清凈寺緊鄰,而斜對面就是印度正教遺址。不同宗教于一地共生共榮,舉世罕見。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特意為此到訪:“我們現在這個世界需要學習的,泉州人以前就做到了。”
迎著絲路上溫潤的海風,中國海外遷徙史上最蕩氣回腸的下南洋,由泉州人主演。今天,791萬泉籍華僑華人散布在世界各地,其中90%在“海絲”沿線國家。他們為住在國和祖籍國的經濟、文化交流做出了貢獻。
絲路承載著的精神,至今仍然投射在泉州人身上,連放聲一唱都是“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因此,當改革開放春風拂過,泉州創造了聞名于世的“泉州模式”、“晉江經驗”,成為18個改革開放典型地區之一,國家級金融改革試驗區、民營經濟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
當年的“東方第一港”,如今已躋身億噸大港,建成投產泊位86個;開通連接23個國家和地區的國際航線,年港口貨物吞吐量超億噸;進出口總額291億美元,其中與“海絲”沿線國家的貿易占52%。無疑,泉州在為世界經濟增長提供了動能的同時,互利共贏也成為泉州與“海絲”國家合作發展的主基調,在推動各國文明發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在新的歷史起點上,習近平主席提出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和打造“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戰略構想。泉州市委、市政府確定了新的發展方向:“建設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先行區”。如果說在大航海時代之前,敢為天下先的泉州人率先走向國際,融入全球化,那么在21世紀全球化的今天,歷史再次選擇了泉州,并賦予泉州新的機遇和歷史使命,泉州“先行區”的設想又一次承繼了先人走向海洋、永不停息的勇氣。
這一刻,時與空的兩個“起點”璨然交匯。泉州站在新故事開篇的起點。2014年6月底,首屆中國與阿拉伯城市論壇在泉州舉行。如同千年前一樣,泉州熱忱歡迎來自19個阿盟國家的城市代表和駐華使節等,積極探討合作,并倡議建立“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城市聯盟”。
在這個城市的上空彌漫著海的味道,海洋鑄就了這個城市獨特的氣質。重商、務實、開放、包容的獨特文化,孕育了一代又一代愛拼敢贏、海納百川又極具創造力、創新力的泉州人,賦予了這座城市開放包容、兼收并蓄、活力四射的蔚藍色基調。
當年的刺桐港在雅各的眼里就像一個大舞臺,來來往往的人都在故事里。如今許世吟娥成為中國與斯里蘭卡兩國友誼的歷史見證者和友好使者、王文禮為推廣鐵觀音文化行走在世界各個角落、丁建通開創的361°鞋服正在開拓中東市場,來自中東的商人住在晉江的陳埭村向阿拉伯國家批發著中國制造的鞋服、紡織品,永春達埔香料在蒲水金的手里香飄“海絲”……他們都成了新故事的主角,新“海絲”的道路在繼續延展。
此時的泉州已經距離雅各700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