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情恐怖主義下長大成人

黃昀

怨婦電影給一個兒童種下的根

我是一個正宗的70后，不居前也不居后。

托賴有一位文藝女青年的媽，所以我大約三四歲就看過電影。電影放映隊一到，七鄉八里的人就往那里趕。我看的第一部電影是《一江春水向東流》。記得有一天夜里，我媽拉著我跌跌撞撞走在黑暗的河邊，曬谷坪在河邊，一望無際的人，根本看不到，結果整場電影我是在一個男人肩膀上看完的。我媽哭得眼睛通紅，我被嚇傻了，原來好人都這么慘，要被拋棄，長得漂亮的女人全是可怕的妖精。我童年最慘的一個夢應該也是發源于此，我夢見我爸爸跟著一個嬌艷的壞女人走了，我媽抱著我和弟弟走投無路、哭倒在地，醒了以后發現枕頭一半都濕了。這事讓我很長一段時間迷惑不解，真實生活中我爸是個特別老實、厚道的人，他怎么會跟人走呢？現在我才想明白那一定是《一江春水向東流》這種怨婦電影給一個兒童種下的根。

后來，我們都搬到了湘潭，我爸在一家不小的化工廠做總工程師。那時的廠礦像個獨立王國，有自己的食堂、電影院。我在那幾年可狠狠地看了很多場電影，印象最深的是看潘虹演的《杜十娘》——是的，又一部凄厲女人心的片子。雖然很喜歡男主角的長相，但這部電影給我最大的刺激就是男人都不可信，還有女人要有怒沉百寶箱的絕然和氣節。另一部嚇壞我的電影叫《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那首如艾如怨的主題歌我到現在還記得，另外就是它告訴我女人一旦和人發生性行為就是苦難的開始。后來又看了《人生》，更是一脈相承的凄楚版，你遇到一個不好的男人又和他有了肌膚之親之后，你一旦被他拋棄，就只能嫁給隔壁的二傻子。我不知道為什么我都碰上這么可怕的電影，甚至我在童年看過的唯一的外國電影也是可怕的《魂斷藍橋》。我媽告訴我費雯麗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但我也被《魂斷藍橋》的情節給嚇壞了，這部電影告訴我的是失去了好男人護佑的女人就會淪落街頭。

感情恐怖主義下長大的女孩

1986年開始，我家有了電視機，《排球女將》是我童年最喜歡的片子，小清新、小可愛、奮斗向上。但是慢著，純子的成長離不開嚴格、嚴厲的教練。這部劇告訴我的是，那些板著臉對你很兇，比你年紀大很多的男人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而且女人是一定要在男人的照看下才能成材的。如果小鹿純子沒有教練的精心打磨，她怎么可能成才呢？

然后就到了《霍元甲》、《射雕英雄傳》，霍元甲里有一個美麗哀怨的大婆和一個任性刁蠻的倩男，當然最受歡迎的是倩男，倩男教會我的是要勇敢地追求自己所愛的男人，無怨無悔。而我童年最癡迷的無疑是《射雕英雄傳》。《射雕英雄傳》里的女主角也差不多，也有一個任性刁蠻的角色，她叫黃蓉，還有一個美麗哀怨的角色，她叫穆念慈，但因為憨厚的郭靖實在不能惹起少女們的愛慕，所以我們那時都集體迷上了壞壞的楊康，深深覺得我們應該成為癡心不愿改的念慈姑娘，“早已明知對他的愛，開始就不應該，我是寧可拋去生命，癡心也不愿改”。

這些影視劇給我的教育是首先你要成為一個為愛敢犧牲的女人那才是真女人、善女人；其二，你總會無奈地愛上壞的男人，你只能無怨無悔；第三，女人基本上都會被男人始亂終棄，然后你會好慘，最慘的只能去跳河，次慘的就是嫁給很差很差的男人，了此殘生；第四，你千萬不可以隨便和男人上床，你要好好選男人，如果你和壞男人或者不足以托付終身的男人有了性行為，你就會終身不幸——總之，沒有男人你就很慘，但找錯了男人你會更慘，如果和男人輕率發生性行為你會更更慘，被男人拋棄則是慘上加慘——這是什么感情觀呀，這簡直是感情恐怖主義下長大的女孩啊。

被影視劇誤導的愛情觀

所以很多時候，70后的姑娘們有一些非常奇葩和執著的感情觀：第一，我們有非常保守的道德觀，把性行為看成天大的事，這導致有很大一部分70后女性恐懼男人、恐懼感情。我有好幾個同學因為大學時沒談戀愛錯過擇偶期，到現在還是處女。這在當下來說是不可想象的事，但是我們那時候的女生就真的會這樣。因為和人發生關系，和男人談戀愛實在是一件太重大的事，怎么能不小心又小心呢？

第二是我們把婚姻和家庭看成人生里最重大的事，哪怕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亦是如此。因為沒有男人是多可怕的事呀，我的很多出色的女性朋友都為家庭放棄了事業。

第三呢，我們有著非常頑固的男女平等思想。雖然男人很重要，但我們的母親一直是各頂半邊天的有事業的女性，所以天然地我們覺得男人不應該出軌，因為我們的父親就沒有出軌過呀，我們的父母在一個單位老老實實呆了一輩子，雖然經常吵架，但不妨礙他們白頭到老，所以70后女性其實是最不能容忍男性出軌的一代人，杜十娘還怒沉百寶箱呢，我還舍不了你這么一個破男人……

70后女性比她們的上一代更有勇氣選擇離婚，但離婚之后她們非常痛苦，因為她們發現這個時代已經不太適合她們的存在了。影視劇里的忠貞愛情以及眼力可及的上一代的長相守成了遙不可及的過去，眼前是異常開放、自由的情愛市場，有錢、有權、占有更多生產資料的同齡男性像開了竅似的開始他們的第二春、第三春，但同一時代的她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更多、更年輕、更火辣、更自由的女孩開始她們的獵男之旅——是堅守那些堅貞的情感觀還是投入這亂搞一通的生活，她們還來不及想就被遠遠地拋到岸邊，底下是千帆競起，百舸爭流，只剩下70后女性目瞪口呆的身影。

怎么說呢？

也許注定70后女性是被影視劇誤導感情觀的一代，我們無比看重婚姻和感情，可是諷刺在于，那么看重愛情，你卻被愛情遺忘了——沒有接受好好的正常的感情教育的女孩們，在大量竇娥冤式的怨婦電影的洗腦下，成功建立了“被拋棄恐懼癥”，成為愛情原教旨主義分子，誓要成為最堅貞、最隱忍、最執著的愛情生物，很不幸卻碰上了一個最多變、最劇烈、最自由的開放時代，悲劇就此產生。是的，那么堅貞不渝的女人怎么就被時代忘記了，還沒怎么談過戀愛，還沒好好享受年輕，就已經成為不受歡迎的老女人呢？世界怎么就這樣的呢？時代真殘酷！

當你認識到這一點時，你才覺得太晚了，可是怎么辦呢？總不能穿越回去不看那些影視劇吧！比起那些還在做困獸斗的女人，好在總算是有些人清醒過來了，看清了，明白了，知道自己被時代耽誤了，也沒辦法了，誰叫形勢比人強。那么，就盡量改吧，盡量看開些吧，就淡然些吧，哪一代人的人生都不可能完美，哪一代也都有被時代耽誤的人，碰巧就是你們了！

直到這境地，你才真正明白當年那黑白電影里白楊幽怨一眼中的含義，女性的情愛世界多半不如意，但多不如意也得強撐著過下去，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