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魯民
潔癖與零寬容(外一篇)
●陳魯民
要求官員們經濟上干凈,作風上干凈,人格上干凈,這固然要靠個人的自律、自悟、自凈,更要靠全社會對不潔現象的零容忍態度去制約。
《紅樓夢》里,妙玉是個有潔癖的人,在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紅院劫遇母蝗蟲”里,劉姥姥跟賈母到她的櫳翠庵做客,她嫌劉姥姥用過的茶杯臟,要扔掉。還要打水來沖地,并不準抬水的小廝進廟,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墻根下。
小說家言,或可存疑,然而現實生活中,有潔癖的并不在少數。
宋人張知甫在《可書》記:“米元章有潔癖,屋宇器具,時一滌之。”《明史·倪瓚傳》記:“倪瓚為人有潔癖,盥濯不離手。”
我單位有一位老領導,也有潔癖。他一上任,單位的衛生面貌就大為改觀。他喜歡洗手,衛生間里就有了洗手液和烘干器;他見不得地上污垢、墻上斑駁,各個辦公室都加大了打掃衛生力度;他看不慣那些邋遢的人,周圍的部下個個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他下了班就到處轉,看到哪里不干凈,馬上叫人來打掃。幾個月下來,辦公樓煥然一新,大院也干干凈凈,被評為省級衛生庭院。
從生理潔癖還可引申到心理潔癖,即潔身自好、不為外物所污的習性。
漢蔡邕《琴操·河間雜歌·箕山操》記,高士許由以為官場齷齪,不屑與之為伍,聽到堯要讓位給自己的消息后,感到耳朵受到了污染,因而臨水洗耳;隱士巢父比他更甚,竟以許由洗耳的水為穢濁,不愿讓牛在其下游飲水。
還有三國時人管寧,他跟華歆同學,讀書時兩人合坐一張席。但后來有一天,他們在讀書時,華歆跑到街上去看熱鬧,管寧覺得華歆讀書太容易受外界誘惑,是個俗人,就很看不起他,把席割開分坐。
從心理潔癖還可再引申為道德潔癖,即人格、操守、德行的潔白無瑕。
2013年中國農歷春節,傳來德國教育部長安妮特·沙范辭職的消息。緣由是她32年前的博士論文涉嫌剽竊,盡管她特別能干,政績特別突出,又是總統親密盟友和下一任總理的有力競爭者,但還是被有“潔癖”的德國人民毫不客氣地趕下臺,因為他們不能容忍有道德瑕疵的人掌管國家大權。
其實,在這之前,2011年3月,前國防部長古滕貝格就因博士論文“未充分交代引用來源”,被迫放棄博士頭銜,重壓下被迫辭職,遠走他鄉,定居美國,這顆政壇“希望之星”隕落時年僅39歲。古滕貝格落馬不久,前議會副議長科赫·梅林“中招”,論文剽竊遭網民曝光,作為歐洲議會最年輕的女副議長不得不黯然辭職。
如果再推而廣之,還有美學潔癖、政治潔癖、制度潔癖等,不論形式怎么變化,其核心就是兩個字:干凈。
干凈也有兩個層面,一是自己干凈,出淤泥而不染,“質本潔來還潔去”,為民是奉公守法的好人,入仕是廉潔自律的清官,為學者是自尊自重的君子,為商是誠實守信的儒商;二是不僅自己干凈也要求他人干凈,對他人的骯臟不能容忍。譬如我的老領導對臟亂環境零容忍,管寧對華歆的庸俗零容忍,德國民眾對官員的道德污點零容忍,奧林匹克委員會對興奮劑零容忍,香港政府對腐敗的零容忍,貪污1元也要處理等。
我們的社會,正在向著“干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的理想目標進發,“干凈”肯定是其中重要內容,要求官員們經濟上干凈,作風上干凈,人格上干凈,這固然要靠個人的自律、自悟、自凈,更要靠全社會對不潔現象的零容忍態度去制約。具體來說,組織部門要有潔癖,拒絕那些心靈臟的人進入干部隊伍,更要防止邊腐邊升的現象發生;媒體輿論要有潔癖,緊緊盯住那些“表哥”、“房叔”,要一挖到底;人民群眾也要有潔癖,鄙視、仇視那些碩鼠、蛀蟲,以形成合圍之勢,這樣,讓腐敗分子無藏身之地,一露頭就千夫所指,人人喊打,久而久之,或可造就海晏河清、風正弊絕的大好局面。
我最討厭的書
近年來,媒體總在批評中國人不讀書,這恐怕也要在出版方面找找原因,如果沒有什么值得讀的書,那么不讀也罷。每次我進書店,就會想起蘇格拉底逛市場后的觀感:啊,我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那么多我不需要的東西!同感,面對那鋪天蓋地的圖書,我會有一種很壓抑的感覺:怎么會有那么多我讀不下去的書!
古人說開卷有益,那是對好書而言。現在,全國每年出版19萬種圖書,世界第一,可是,平心而論,好書實在有限,平庸的書居多,不少是東拼西湊的書,剪剪貼貼的書,無病呻吟的書,跟風炒作的書。就我個人來說,我最討厭這樣幾類書:
勵志的書。這類書又可分為《成功學》、《心靈雞湯》兩大類,一般路子都是,講個真真假假的小故事,引出個貌似深刻的大道理。寫這種書的人,往往是混得不怎么樣的窮酸文人,百無一用,不得不編點瞎話騙幾個稿費。我不是說不能出勵志書,但時下的勵志書,濫竽充數者太多,淺薄、粗糙、牽強、爛俗,于是就讓人反胃了。
研究關系學的書。這類書是教人怎樣精明地處理人際關系,討上司或老板的歡心,在社會上吃得開。譬如《職場36計》、《如何被上司賞識》、《當代厚黑學》、《當老板的最好馬仔》等,教人勾心斗角,心口不一,挑撥離間,坐收漁利,把上下、同事關系搞得復雜而詭秘。這種書讀多了,人就會老于世故,對人無半分真情,精于算計,處事多虛情假意。
教人發財的書。這類書是教人怎樣在生意場上拼搏,賺錢,發財,出人頭地,如《財富圣經》、《炒股108招》、《我的第一桶金》、《快速發財秘典》、《如何在25歲前成百萬富翁》等,書名頗誘人,舉例也很生動,前景描述得更輝煌,可你要真信、真照著干,肯定會慘到一敗涂地。道理很簡單,如果發財那么容易,寫書的人干嘛還那么辛苦地去爬格子?
養生保健的書。寫教人健康長壽的書,本是功德無量的好事,可時下這類書魚龍混雜,亂象叢生,且都吹得神乎其神,似乎照他書中所言辦法養生,就能長命百歲。你鼓吹吃紅薯延年益壽、他宣傳吃綠豆包治百病,而且書名也很吸引眼球,譬如《從頭到腳說健康》、《不生病的智慧》、《把吃出來的病吃回去》等等,都曾風靡一時,騙了讀者不少銀子,但內容卻自相矛盾,謬誤百出。
考試寶典。中國是個考試社會,成千上萬人在考中學、考大學、考職稱、考公務員,出指導考試的書就成了出版界一塊肥肉,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或曰《題海寶典》,或曰《考試大全》,或曰《歷年考題精選》,或曰《高考必讀》,或曰《考級秘籍》,都說自己是權威讀本,是國內著名專家撰寫,讀了我的書一定會順利過關云云,其實,多是故弄玄虛,謬錯不斷,東拉西扯,最后往往誤人子弟。
高爾基說:“看見書,我就像餓漢看見面包一樣撲了上去。”莎士比亞說:“書籍是全世界的營養品。生活里沒有書籍,就好像沒有陽光;智慧里沒有書籍,就好像鳥兒沒有翅膀。”可如果遇到一本不好的書,那會是什么結果,不就相當于在食用有毒食品嗎?可見,出好書的意義之重大。
我們正在為文化大繁榮而努力奮斗。出版繁榮是文化繁榮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書出得多不見得就是繁榮,很可能是在冒虛火,與其花錢費力出那么多沒用或有副作用的書,還不如走精品路線,少出書、出好書,讓讀者愛不釋手,讀了有收獲,學了有教益。只有這樣的書,才無愧于“人類進步階梯”的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