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雪和茶

肖鳳

濰河邊，雪在下。天空白茫茫的色調里，潤染了水墨似的一層，非藍，非黑，就是一種高雅且淡淡的灰，是漸漸涂抹、慢慢地滲透、潤在宣紙上的那種灰，白與灰相互融合，層次不甚分明。雪花飛舞中，遠方含黛，近水默然，樓舍清冷，竹影舒朗。眼前，人跡了無。

我家住在濰河邊，我熄火停了車子。此時，冷風長嘯，寒冷把我到河邊賞雪的興致收攏起來。我從雪的包圍里鉆出，回到溫暖的家里。

回到家里，已是雪花漫天了。每到下雪之時，我的心便很安寧。我喜歡雪，更喜歡紛紛揚揚的大雪。難得有閑暇的下午時光，我倒上一杯茶，坐到落地窗前的小圓桌邊，賞雪品茶。

記得林語堂對茶有過精辟的言論，將明前茶、明后茶、秋后茶、冬后茶，比作少女、少婦、中年婦、風燭婦，極盡幽默調侃的語氣。對茶的表述，才思盡顯，入木三分，讓我印象深刻。

茶之味，多是私人的感覺。喝茶有復雜，有簡單。

飛雪之時，幾位文人好友相約而來，安然而坐，一壺極品茶，慢品，談天說地，談古論今，茶具非常講究，禮儀頗為周全，舍棄一切粗鄙，人也仙風道骨起來。喝茶仿佛一種高貴的儀式，品茶之時，古箏悠然，名曲悅耳，人的身心融入春秋佳境，放下嗔恨，漸悟人生滋味。人生中的情與愛、生與死、名與利，都在杯盞的起落之中，變得無足輕重。慢品細酌，談笑，去執著，得清凈，知苦樂。人的表情也欣然如皎月初上，心胸如大地上皚皚白雪，素潔萬里。

簡單一點，就是一個人一杯茶，獨坐慢品。2011年，我和同事到四川旅游。記得那里有句很好的廣告詞：拜水都江堰，問道青城山。這句話是余秋雨說的。他的字也好，刻在石頭上。都江堰我去拜水了，到青城山就無法問道了。因為我平時沒鍛煉身體，腿痛，一座很矮的山都爬不上去，同事們奔山頂美景而去，我只好獨自坐在山腰的茶社喝茶。

茶社里只我一個人，小姑娘拿一個玻璃杯子放到我面前，放上茶葉，沖上沸水。沸水在杯中翻騰，茶葉歡快舞蹈，而后慢慢沉靜。茶水太熱，我只能輕啜。抬眼望，細雨蒙蒙，山色碧綠，林木悄然，清流味永。對我這個疲憊困渴之人，一杯清茶的恩典勝過山珍海味。那時，我心中忽然想起趙州禪師的一句偈語：吃茶去。趙州禪師讓人們忽略不同，告訴人們正覺是平等的，佛法于淺顯之間流轉。我捧著一杯茶，慢慢清涼自己的內心，也默念吃茶去，來撥亮自己的智慧之燈。忽然覺得茶是一種清凈的媒介，水靜，茶靜；水沸，茶沸。人的心湖水波平靜，才能看透外界形形色色的鏡像，明道理，識真義。如果心湖蕩漾，一切就隨之紛亂起來，看不到真實的鏡像，看到的事物就帶有個人的偏見，缺乏明晰。再細想，茶的精華借水匆匆而來，在人的唇舌之間稍稍停留，匆匆而去，不一會兒，就色衰香隕，如人生之短促，令人扼腕。

一番遠想之后，回到風雪之境的眼前。杯中的茶，是山東日照茶。2013年夏天，我參加了日照市委宣傳部組織的一次全國文化記者征文大賽，是前去采風時帶回的茶。我和全國各地的作家記者一同參觀了茶園、茶廠，看到從采茶到制茶的全部過程。青青油潤的葉子，采下時沾露帶水，一眨眼變成了枯干的葉子，蜷縮成一小團，人間的煙火把碧綠葉子的靈性奪走了，葉子們忍受了多大的苦楚啊。真真由一個青春少女，變成了一個枯索少趣的老婦。現在，我沖上沸水，才讓它們活了回來。杯中茶葉青翠瑩亮，茶味復出，香味沖鼻而來，口舌之間甘苦儼然，色、香、味嫵媚悅人。我把它們捧在手里，心中幾多愛憐。慢慢啜飲，回想夏時的人和情景，心中幾多感慨。日照的景色仿若心中的世外桃源，各地云集一起的作家記者，他們的音容笑貌又在心中流連。

窗外，雪花仍在飛舞，像極了沸水中紛騰不息的茶葉。它們都是短暫的存在，雪由水而成，茶由水復活，煎雪烹茶，品味人生。雪和茶，它們都是我生命中的素樸。

我喜歡雪之素雅、茶之清雅，讓它們襯了我的骨架，潤了我的氣質，濃了我的沉靜吧。生命中的雪和茶是無聲的，靈巧，委婉，它們在我心間騰出無限想象的空間，加載了情感，變得珍貴而深情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