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山里紅

侯炳茂

深秋的夕陽，映照著層巒疊嶂的防御戰地域的群峰，山坡上已經成熟的野果山里紅，一串串、一叢叢深紅晶瑩，幸運地避開了朝鮮戰場上戰火的摧殘。

這天，我給防空洞里經手術搶救才蘇醒過來的重傷員張玉成喂完飯、服完磺胺消炎藥、挎著十字包、拎著盛過飯的空罐頭盒、沿著山溝鋪滿茅草的羊腸小道匆匆地返回時，見到扎著兩條小辮、穿著志愿軍新冬裝的石護士。因她比我們這些新衛生員大幾歲，大家昵稱她石頭大姐。她正坐在山坡一塊石頭上，低著頭聚精會神地在小紅本上寫著什么。身邊發黃的橡子葉，乳白的橡子果，尤其一顆顆紅瑪瑙般的山里紅，像亮晶晶的眸子，伴隨著她紅撲撲的面容，注視著她小紅本上疾速的筆尖流淌的痕跡。

臨近了，她已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頭不抬地問：“小侯，張玉成現在傷情怎樣？”我說：“傷員意識清醒，傷口未見出血，已能吃東西。石頭姐，你在寫什么？”“記日記唄！”她說。我早就聽說過她有文化底蘊，做事細心認真、有板有眼，在戰地她還有心記日記。我又天真地說：“能讓我看看嗎？”她爽快地說：“看吧！”說著順手遞過來，我恭敬地接著，剎時，我眼前一亮，看到她筆跡工整地記著：

“1951年10月16日，星期五 晴” 因文化低，我怕有的字不認識，便說：“大姐，你念給我聽吧！我愛聽你的京味兒話。”隨即將日記本還給她，她開始朗朗上口地讀給我聽。

“今天，五六九團二營機槍連衛生員頡照林，在自己負傷失掉兩顆門牙的情況下，從高旺山陣地救護搬運下來的勇士張玉成，因重傷出現出血性休克，陳醫生醫囑立即輸血手術急救。我負責治療室工作，便立即通知化驗員張福臣給傷員驗血型。傷情緊急，我知道小侯是O型血，第一個找他，他二話沒說，積極應試，經化驗確認可供血時，他又第一個要求先給傷員輸血。在配型正確后，我立即按照輸血常規程序操作，給傷員輸血。當戰友的鮮血一滴滴、一串串像山里紅緩緩流入傷員的血管時，傷員張玉成蒼白的臉，漸漸紅潤起來。陳醫生的手術在輸血的配合下，敏捷靈巧，順利完成。傷員從休克狀態中脈搏，血壓慢慢趨于恢復穩定。事后，我到防空洞外山坡采摘酸甜的野果山里紅送給小侯和幾個獻血的戰友，也留了一些準備在傷員可進食時喂給他，以補充些營養。”

見到石頭姐簡練的日記文字，字體那樣流暢端正，尤其每個字的下面齊刷刷地像一條地平線排列著，我說：“大姐，你的字寫得怎么這樣整齊劃一呢？”她說：“從小練就的，我在北京西城光華女子中學上學時，老師對寫字作業要求很嚴格，慢慢養成了習慣。”“可不，抄治療醫囑時，你的字也寫得很工整，寫日記，仍這么一絲不茍，真佩服你。”見到她寫的日記，我心里萌發了寫日記的念頭，但心想自己一無筆二無本子，怎么寫呢？只是個想法而已，但不甘心，于是對她說：“能教我寫日記嗎？”她落落大方地說：“可以，但得堅持。”聽我說我沒本子和筆時，她慷慨地說：“我還有一個小本子，你先用吧！”她起身回防空洞，不一會拿來小本子送給我。我說：“謝謝你。”她說：“不用客氣，只要你愿意寫就開始吧！”

在她的指導下，我第一篇日記敘述了石頭姐教我寫日記的過程。她看后笑容可掬地說：“可以，日記就是要真實，記載所發生過程和你對事物的理解看法，同時還能不斷鼓舞志氣，糾正你所作所為。積微成著，為明天做好準備。”

從此，記日記促使我留意發生在戰地的事。我們每天忙著給傷員們送水送飯，還要給重傷員喂飯、喂水、翻身、服藥，沒大便器還要從防空洞背著傷員上廁所。在護理傷病員中，大姐還教會我量體溫、切脈搏、測血壓。尤其為了打針，她讓我在她臂肘彎部扎血管，她說：“這很重要，如急救傷病員，不會扎針，怎么救治傷員生命呢？”她挽起左臂衣袖，指著肘部血管說：“來吧，扎幾次就會。”她的真情讓我感動不已。我將她遞給的灌有生理鹽水的注射液接過來，心悸，手顫。她一手捏著肘部止血，只見一根青色靜脈的血管漸漸清晰地露在她白凈的皮膚下：“大膽地扎吧！”她說。“大姐，你不怕疼嗎？”我心痛地問她。“不怕。”她說。當我小心翼翼地扎下針，因手顫第一針扎偏了，未見回血。第二次用力過大，扎穿了。她讓我再扎，仍未見回血。我額頭已冒汗，迅速拔針。第三次才扎準。我說：“大姐，讓你受疼了。”“只要你學會就好。”她靦腆地朝我笑了笑說，臉上泛起紅潤，那笑容像山里紅一樣美麗。我立馬把這一切記在日記本上，重要的是永遠銘刻在我的心里。

時間在不停地流動著，我的小本上一頁頁不斷增添新的內容。在硝煙彌漫的戰地，所見所聞，我用一支筆記錄下來。這天，我寫日記時鋼筆水沒墨了，大姐見到山坡上鮮艷的山里紅時，她心機一動，對我說：“小侯，你摘了幾個山里紅，咱們蘸著試試能寫成字嗎？”我摘了幾顆山里紅，擠出汁，她驚喜地見到，筆跡雖然不那么清晰，但還可以辨認出來，為了更清楚，她又加了幾滴紅藥水。這時，一行行小字，像一串串山里紅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日記本上。

1952年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祖國人民慰問團帶著慰問品來慰問時，我們救護所收到慰問信和多種生活用品。我和石頭姐最鐘情封面寫著銀粉色的“為了祖國”的筆記本和幾支鉛筆。我喜出望外，續寫這戰地日日夜夜的經歷。六十多年過去了，我一直珍藏著兩本戰地的日記本。每當翻閱時，我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教我寫日記的石頭姐，想起戰地的山里紅。那樸實、紅亮、晶瑩的山里紅，映出令人難忘的如火的歲月，也點燃了彌足珍貴的戰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