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大壽

范茂龍

常言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李老板的祖母今年已九十高齡，眼看就要過生日了。去年和前年也辦過生日宴，雖然李老板花了好幾萬，可她看上去并不領情，回家后一個笑臉都沒有。李老板身價上千萬，難得的是特別孝順，他發誓今年一定風風光光地給祖母辦好大壽，讓老人和來祝壽的親朋好友都滿意。

祖母的兒女、孫子、曾孫子們，一共五十四人，頭一天就從各地趕來了，這次團圓很難得。一大早李老板就問祖母：“奶奶，酒店訂哪兒？您老人家定！”

祖母說：“那就坐上車，現找唄！”

李老板點頭稱是，派車隊載著祖母和全家人開始在全市范圍內，跑來跑去到處選酒店。

他先帶祖母來到市中心，進了一家五星級大酒店。酒店前是大廣場，孩子們一下車就掏出手機，對著停在這里的各種高檔豪華轎車，還有門前兩只高大氣派的石獅子一陣猛拍，然后嬉笑著跑進酒店，剛落座就忙著發起微博來。祖母徑直走進宴會大廳，大廳里金碧輝煌，窗明幾凈，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李老板在熱情的大堂經理帶領下，先坐下來看菜單：有天上飛的野雞、鴿子；有海里游的魷魚、龍蝦；有地上跑的野兔、野豬……每桌上二十八道菜，外送兩箱紅酒才四千八百元，實惠呀！這要是在節假日里，沒有八九千塊，絕對吃不著！而且今天還不用等待，可以在客人招呼時隨時上菜。再看圍坐在圓桌旁的孩子們，正低頭用手機微信聊天。這是一次高端豪華上檔次的宴會，他們正追不及待地與網友顯擺呢。

正當李老板掏出信用卡準備交定金的時候，祖母一眼看見墻上有一個標簽，趕緊上前伸手奪下了他的信用卡，轉身就出了酒店。李老板只好跟在后面，孩子們也很不情愿地跟著離開了。

李老板心里直納悶，前年祖母八十八歲的生日宴，就是在這家酒店擺的，每桌只上了十八個菜，就花了五千多，如今便宜了不少，為什么祖母反而不肯了呢？

車隊緩緩往前開，又來到了一家酒店。這是去年祖母辦八十九歲生日的郊區四星級酒店，酒店里有不少特色菜：天然湖的龍蝦、天堂河的牛蛙、太湖的莼菜，都是江南新生菜系中最有代表性的。

李老板扶著祖母下車一看，酒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門前排著幾列長長的隊，在爭相購買龍蝦、牛蛙等外賣，進店就餐的客人更是熙熙攘攘。

李老板到前臺一打聽，只剩一間頂級中式貴賓廳，忙扶祖母進去看。只見宴會廳里古色古香，廳的四面墻上掛有紅色對聯，大廳四角還掛著紅燈籠，每桌之間有畫著八仙過海的屏風，顯得十分喜慶。主席臺上的背景墻紙是一幅五女拜壽和一幅招財進寶的年畫。

既然是給祖母過九十大壽，這個中式裝飾的貴賓廳，是再合適不過的。李老板當機立斷，立刻又要掏卡準備訂下來，可祖母一看到那幅五女拜壽年畫下面貼的標志，眉頭一皺，轉身對李老板高聲說：“換一家，換一家！”這時孩子們正吵嚷著想吃天然湖的龍蝦、天堂河的牛蛙呢，無奈祖母是如此不近人情，他們也只好快快離去。

接著，祖母每進一家酒店，都是看一看，搖搖頭，就出來了，說不合適。這些酒店有的豪華，有的簡約；有的大廳修在頂層觀光臺，有的是水上漂浮的大船改造的；有的酒店燒南方菜，有的燒北方菜，但祖母愣是一家都沒看上。

祖母最后說：“聽說本市的八卦水城今年搞旅游開發，有一座湖上農家樂，聽說菜都是現撈現燒，還可以自己動手挑選，很新鮮，地方更是清靜無干擾，我們再到那里看看去。大伙上車，出發。”孩子們這時都有點垂頭喪氣了，沒辦法也只好跟著去。

開車半小時就到了湖邊，再往里走就沒路了，大家只好棄車步行。李老板扶著祖母，后面是連大人帶小孩一路跌跌撞撞，穿過蘆葦蕩，淌過小溪流，半小時后，才趕到祖母要找的八卦水城農家樂快艇的停泊位。不巧的是此時湖面風大浪高，孩子們畏懼風浪，都說換一家算了。

八卦水城的胡老板是李老板的熟人，聞訊早已迎了出來，他安撫孩子們說：“別看風大，我這里絕對安全，你們可以先上船看看，保證一點都不搖晃！”祖母貼在胡老板耳邊問了一句，胡老板大聲對祖母說：“您老請放心，八卦水城絕對僻靜，沒有您說的那玩意兒！”

祖母一聽，第一個走上快艇，孩子們一看也紛紛跟了上去。到了地方，祖母又是第一個上船查看八卦水城的餐廳。要說這里的餐廳實在是慘了點兒，四面墻都是露著白茬的木板，上面光禿禿的，什么裝飾都沒有。祖母認認真真、從頭到尾查看了一番，這才徹底放心了，笑著對李老板說：“就在這里吃吧！”

八卦水城的農家樂飯菜是“水八仙”和“湖八仙”，只見服務員操起網一撤，就打上來很多活蹦亂跳的魚蝦、橫行霸道的螃蟹……祖母和孩子們你爭我搶拾到盆子里，現殺現燒

水城開張不久，是剛學著經營農家樂，飯菜的色香味很是一般。李老板就抱怨祖母：“奶奶，您選的這是啥地方嘛！”

祖母笑著說：“我覺得挺好啊，你們整天在高樓大廈里悶著，接近一下大自然，透透新鮮空氣，值！你看孩子們，過小溪、捉迷藏、抓活魚活蟹，玩得多開心！”

這話倒不假，只見孩子們挨個在八卦水城給祖母鞠躬祝壽領紅包，說笑玩鬧了大半天，一個個興奮得小臉通紅，都賴著不想回家了。

祖母笑容滿面地回到家，剛坐下來，李老板又埋怨上了：“奶奶，我讓您去挑酒店，五星級的四星級的，您為啥不要，又不要您花一分錢！您咋帶我們到那破地方，路那么遠又難走，這還不說，飯菜還沒檔次，有幾個小孫女的小腳都磨出水泡了，還有幾個小孫子被大風大浪嚇尿了褲子……您到底看上八卦水城什么了，這么開心？”

祖母瞇著眼躺在躺椅上，一臉得意：“孫子，你前幾年花上好幾萬塊，在大酒店為我過生日，我笑過沒？滿桌的山珍海味，可孩子們都沒吃幾口，他們連一句祝壽的話都沒有時間跟我講；他們相互之間，也好長時間不在一起了，都沒工夫交流……而今天每道菜一上來，就被搶光光了，全家人在八卦水城玩得樂翻天！你知道為啥這么熱鬧嗎？”

“這是為啥？”李老板問。

“往年孩子們都忙著低頭玩手機，連好酒好菜都沒工夫吃，哪里還有時間理我？所以我看到墻上寫‘此處有砌的酒店就來氣，就立馬走人！”

李老板一聽哭笑不得：“估計是八卦水城太偏遠，沒有網絡信號。怪不得今天全家沒有一個人低頭玩手機的，原來上不了網啊。一大家子人全心全意地為您祝壽，是要比前幾年在高檔酒店過得熱鬧百倍，祖母您高，實在是高！”

“哪里是偏遠，這是人家胡老板的特色服務，他知道現在是信息爆炸的時代，所以就花巨資安裝了手機信號屏蔽系統，想開想關都聽客人的，”祖母笑著說，“今天就是我讓他開系統的，效果不錯！百歲大壽還在那里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