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冬雪
打工小說在中國當代文壇的崛起始于20世紀80年代,它是與中國改革開放后大量農民工進入城市的客觀社會現實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的。由于中國傳統社會的城鄉二元差異,使得來到城市生活、工作的打工者不得不面對從物質到精神多維度的沖擊,最為重要的一點則表現為打工者曾經懷揣的理想化人生最終變成現實人生。當打工者在現實生活中逐漸淡忘了曾經的夢想和追求時,他們并沒有熄滅心中的火焰,我們仍舊可以通過打工小說體會到打工者試圖表達的理想化價值訴求。
打工文學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時代浪潮在中國社會迅速發展,其表現方式和思維模式正悄然發生著轉變。尤其是進入21世紀后,打工文學的精神內涵和價值訴求不斷得到提升,逐漸受到主流文壇的關注,正悄然成為學術界研究的焦點問題之一。打工文學的表現對象是打工者,他們從匹面八方來到陌生的城市尋求生存、發展的機會。但這里絕非是他們想象中的天堂,在殘酷的現實生活面前,他們只有不斷奮斗、掙扎,才能在鋼筋水泥鑄就的森林中找尋到一抹屬于自己的天空。
在小說《微風》中,徐東為讀者描繪了來到城市之后截然不同的兩種打工者,他們的經歷可謂各有干秋。
葉代從部隊退伍后在老家沒能安排工作,才來深圳找工。最初幾個月在工廠做普工,后來憑著退伍證當上了保安。他挺會搞關系,三年后成了隊長。那時他看上了工廠里的一位打工妹。
……
周民早年畢業于北京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后在內地一所大學當過老師。他是一位詩人,十年前與第一任老婆離婚時孩子判給了前妻。他獨自一個人背著包來到深圳,想在深圳找個工作,穩定下來后一展抱負。但許多單位都嫌他學歷高,不愿要他。
小說《微風》真實地記錄了發生在葉代和周民身上的故事,它描述了這一群體的生存境遇和現實窘迫,是用文字在記錄他們的血淚史。我們可以說:“它真切地反映了這一龐大社會群體的生存狀態、情感世界與理想追求,以形象、鮮活的文字記載了當代中國人從傳統到現代、從封閉到開放過程的精神歷程。”[1]從部隊退伍的葉代雖然沒有傲人的學歷,卻在深圳迅速地穩定了下來。他是依靠自己的體力在陌生的城市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并且憑借著自己“挺會搞關系”的特殊能力得到了升遷。擁有高學歷的周民卻在剛到深圳時遭遇了太多的坎坷,“許多單位都嫌他學歷高,不愿要他”。他們的遭遇很具有代表性,在深圳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打工者頭腦中的價值觀被徹底改寫了。
他們的遭遇符合打工文學的基本表現模式——將苦難作為自己的表現主題。“新世紀以來的打工小說延續并深化了上個世紀打工文學創作的主題,從深層次上對苦難進行多方位書寫,與以往側重物質艱辛的傾訴不同,新世紀打工小說更加側重對精神困境的揭示,并且著力表現苦難中人性的沉浮掙扎、墮落與救贖。”[2]我們看到,正是由于打工者群體早已超越了單純的體力勞動者,才會在小說《微風》中出現周民的遭遇。在現實生活給予的苦難面前,早已沒有了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截然劃分,他們都將面對物質的苦難,而且只有當他們超越了物質的苦難之后,才能將內心深處的理想化價值表達傾訴出來。
但凡具有思想深度的文學作品,他們都不會滿足于僅僅描寫事物浮華的表象,總是力圖通過對于苦難人生的書寫去思考人類靈魂的價值與思義。對于打工者而言,苦難是他們永遠揮之不去的陰霾,卻也是塑造他們堅強心靈的外在因素。當打工者背井離鄉來到城市拼搏時,城市呈現給他們的僅僅是冷漠的脊梁而已。在來到城市的最早階段,他們都不可避免地經歷過一段貧困的歲月,我們甚至可以將打工者“向城市求生”的過程理解為不斷與物質利益作斗爭的過程。
小說《微風》所描寫的打工者屬于經過一番打拼之后在陌生的城市中小有成就的類型。在他們的生活中,物質的困擾已經不再顯得那么突出,來自于精神層面的困惑逐漸占據了他們的心靈世界。這一點首先表現在葉代的身上,他“是愛過的,與妻子,是有過愛情的,但是這種愛從結婚后已經不再新鮮了”。當愛情的火焰逐漸熄滅之后,他開始尋找新的刺激。從KTV到網絡,從洗腳店的服務員到文化公司的員工,葉代在享受著感官刺激的同時揮霍著金錢。從形式上看,他和那些擁有了金錢就拋棄了妻子的男人似乎有所不同,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他沒有去嘗試著改變自己的婚姻狀況,只是在內心深處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感受而已。周民則屬于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他擁有較高的學歷,甚至一度幻想著自己能夠成為詩人。他在扎根于深圳之后已經離過兩次婚了。在和第二任妻子“結婚一年后周民就覺得沒有激情了,又過了兩三年,兩個人也沒有孩子,最終還是離了”。對于他而言,激情是構建他婚姻的最核心元素。
由于周民把資金用在股市和炒房上,到現在廠子規模也不算大,但每年除去一應開支,仍會有一二百萬的收入。周民是大股東,分得多,但葉代每年也會有五六十萬的利潤分成。不過葉代沒有周民的眼光,他目前也只有兩套房子,一套自己住,另一套讓他的父母住了。葉代兄弟姐妹六個,也只有他最有出息。所謂的出息,也就是最有錢。但他知道,比起深圳的有錢人,他就算不上什么了。從經濟的角度上來說,即使他有心換個老婆,也換不起。
我們甚至可以將葉代和周民稱為打工者中的成功人士,他們憑借自己的努力經營著一家五金廠,擁有了大量的財富。但他們的生存狀態并沒有隨著物質財富的迅速增加發生根本的改變,精神世界的苦難仍舊是他們無法超越的存在。于是,他們開始尋找一種自己能夠認可的方式去嘗試著表達自己的價值觀。
就葉代而言,他選擇的方式就是不斷地更換自己身邊的異性配偶,卻不改變自己與妻子的關系現狀。在他內心深處,永遠在尋找已經遺失的愛情,這是在歲月的流逝和陌生的城市中永遠無法挽回的情感,所以他的精神苦難將永遠存在,無法超越。就周民而言,他選擇的方式就是不斷地更換妻子,卻堅稱自己對于激情的渴望。在他的內心深處,永遠在尋找的是能夠與“詩人”心靈相契合的精神伴侶,所以他的精神苦難也將長期存在下去。無論是從感官刺激中尋找擺脫精神苦難的嘗試,或者是從“激情”中獲得心靈慰藉的努力,最終的結果都歸于失敗。作者對于打工者精神世界的痛苦似乎懷有無法釋懷的悲傷情緒,在他看來,精神的痛苦將是打工者永遠無法改變的命運。
如果說打工者將永遠沉浸在精神的痛苦中無法自拔,我們的世界就未免顯得太過悲傷了。這是因為,“如果苦難落在一個生性怯懦的人頭上,他逆來順受地接受了苦難,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劇。只有當他表現出堅毅和斗爭的時候,才有真正的悲劇,哪怕表現出的只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靈感,使他能超越平時的自己……悲劇全在對災難的反抗,陷入悲劇羅網中的悲劇人物奮力掙扎,拼命想沖破越來越緊的羅網的包圍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在心中總有一種反抗。”[3]
反抗的方式會有很多形式,或者是以激烈的肉體沖突作為表現的手段,或者是以心中的理想作為自己前行的動力源泉。這一點在小說《微風》中同樣得到了較為全面的展現,即便是多年之后擁有了大量的財富,周民也不曾忘記自己作為詩人的特殊身份。這是他對自己的靈魂給予的定位,只有當他思識到自己仍舊是一位詩人時,他的人生才是完美的,才不被現實生活的苦難徹底包裹。葉代同樣是如此,他成立文化公司的目的就要拍自己的電影。雖然他的理想主義追求和現實社會的經濟原則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隔膜,這也使得他的投資幾乎沒有得到回報。但他依舊在堅持著自己的夢想,在他心中燃燒著理想的火焰。二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理想的人生價值觀表達方式,我們從中能夠感受到他們作為打工者中一分子無窮的生命活力。
很多讀者在閱讀打工文學之前極易先入為主,認為打工者的人生必定是充滿痛苦的。當他們將這種認識帶入到文學作品中時,總是力圖從文學的世界中收獲到某種精神性的滿足。我們應該思識到:“真正的苦難文學,并不是把讀者引向身臨其境般的痛苦體驗,它傳達的是一種感悟后對苦難的理解、超然與達觀的態度。”[4]不同于很多打工小說沉迷于塑造成功者的虛幻故事,《微風》是將周民和葉代二人對物質的追求和精神的苦難融合在一起,沒有產生更多的焦慮與不安。打工文學最重要的價值在于價值創新的過程,而不是去否定既定的社會存在,而是要在其中發現原本被忽視的價值訴求。
葉代能否實現自己的夢想在這部作品中已經顯得不那么重要了,關鏈是他用這種方式展現了自己理想的人生價值,使得自己的聲音能夠以某種特殊的形式得到社會的認可和接受。周民同樣是如此,他在內心深處并沒將自己定位為打工者,仍舊視自己為詩人。當他將自己定位在精神的制高點時,他已然脫離了打工者的群體。因此,我們也就不應將周民和葉代視為同一類型的人物。他們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是生思場上的合作者,卻不是心靈世界的契合者。他們所擁有和所接收的教育不同,他們所表現出的行為模式也不同,我們更需要從深刻的人性層面去研究他們的行為。
微風輕輕拂過深圳的上空,也走進了打工者們的心靈世界。我們應該看到,在一片并不屬于自己的陌生世界中生存下來是何等的艱難。他們所需要付出的絕不僅僅是肉體的痛苦,還需要面對人生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