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鄂
在我的閱讀認知里,地域文化(背景)是詩歌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也就是說“詩歌”的前綴——“江西”二字,是有效的。通常來說,詩歌中情感的生發,人性光芒的迸射,以及一些從屬于生命的意識彰顯,因了地域的確認,有了歸宿的現實依據,即使它會從意義指向上超越地域的局限而獲得某種普遍性,究其本質,仍是地域文化使然。地域文化如同植入我們體內的“草藥”,總在不經意的時辰露出韌勁。然而,“80后”這個詞對于“詩歌”并不能提供多少可供琢磨的線索。能提供什么呢?如果非得找,我愿意將之視為某種焦慮,某種因與自身體質(生命體是一個器皿)不相符所產生的焦慮。這種焦慮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衍生為詩歌的“古老的敵意”。
進入這期小輯的大多數詩歌文本,首先,我并不認為能映襯得起“江西”這個有濃重詩學痕跡的符號。這里的“江西”是“洪都”,是“江州”,是“鍛煉而歸于自然”的決絕姿態。當然,我這么說,可能會落入將“兩種傳統”相比較的誤區。那么,我將所有的“江西80后詩歌”拿出來,放置到全國詩歌現場中來考量,會有怎樣的效果呢?恕我氣盛冒犯,詩學觀念的滯后與文本質量的勢弱,一目了然。就我目前的觀察來說,江西的詩歌群整體偏向陳舊陋習,熱衷于經營詩歌現場,鉆營詩歌作品的展示渠道,卻淡忘甚至摒棄了詩歌自身的說服力,即依托外界的價值附加。此般扭曲式拉升的描述,如果我誅心點說,可以這樣:瞧,我的詩歌與那個家伙的看上去一樣,為什么就不能發表在那里?——詩歌給予他們的是一種熱鬧與虛榮,他們試圖從熱鬧中取得大眾的寵愛。所以,再恕我氣盛冒犯,充斥在我面前的,常常是躁動癥的表演欲樣。其次,我并不認為能對“80后”的整體創作引導提供多少文本價值,如果“90后”、“00后”等年代命名同樣可靠的話,又能獲取多少實驗意識。
事情已經發生,局面已經形成,我們做得都不夠。唯有堅持下去才有破法的可能性。
在這里,我不是厚古薄今,僅僅是流露一位在場者的切實無奈。說這點,我相信進入這期小輯的作者會有同樣的感受。
他們幾乎都是在詩歌訓練之初,就已“逃離”到他省工作、生活,創作面貌與“江西”相去甚遠。比如蒙晦。而子衿、吳素貞、牧羊人等,若略去簡歷,將“江西”置換成其他,同樣成立。也就是說,地域背景在他們的詩歌中已經模糊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個人的日常體驗與認知書寫。這里的“逃離”含有一組矛盾關系。一方面,“逃離”江西本土(生活現場、詩歌現場),從而有了一種更為縱深的生活體驗與詩歌語境。有這樣一種可能,當他們回視本土,“局外人”的視角、“陌生化”的經驗,使本土成為切入詩歌核心的薄弱地帶。另一方面,因為“逃離”,詩歌之于本土,由于詩學的復合視角,而呈現“足跡憑空”的高蹈狀;甚至詩歌之于個人,變成了某類混沌的、膠濁的、游離的認識體。
因此,我在論題中援引“足跡憑空”,試圖找到他們的共性?!白阚E憑空”截用蒙晦的“憑空的足跡,是否要對一串命運表示省略”(《一九九二年的雪》)。
在這首詩中,有兩個概念值得玩味:一個是“爸爸”,另一個是“父親”。在對特定時間的場景復述中,這兩個概念如影隨形,顯現某種有既定鴻溝的、非此即彼的對立狀態。文化傳統語境里,“父親”是正式的書面的莊嚴的,如同或蔥郁或空曠的碑銘上的“父親大人”一般叫人哀憶,而“爸爸”多少有點口語的鮮活的輕松之姿。這種稱謂上的指向分裂,或許正是蒙晦所希冀掘取詩意的奧秘——“媽媽,爸爸去的地方像父親一樣遙遠 / 混合著成批的父親 / 被運往南方的廠區,在兩種制度之間 / 重塑半生:一半鮮紅,一半發黑”。還有《霧是什么》中的“……像我夾克上凝立的露珠:/ 一千片破碎的鏡子 / 同時看見我,我是鏡中的哪一個?”,以及“陌生是我對你永遠的認同 / 世界靜默如斯,佛子嶺只有碎片和枯葉 / 還在試圖拼湊我對往事的記憶 / 對于美的幼稚的理解”。蒙晦試圖在記憶與現實之間架構起某種輕車“回視”的熟路,依托對現實敏感的情緒推動與理解,內里是洶涌的雜陳五味。
但是,在牧羊人的詩歌中,這種“回視”卻是不露聲色的、面無表情似的敘述態度,如《水怪來襲》,“這里從未有過 / 水怪出沒的記錄 / 可是就在今年夏天 / 一個中年人正被 / 溺水的瞬間 / 所有呆在水里的人 / 統統嚇得 / 跑上岸邊”,口語似的表達方式,在敘事性上接近小說。其詩學觀念,可以概括為,對生活現場的復述。這里涉及兩個問題,當然也是當代新詩喋喋不休的爭論:詩與生活,詩的口語(水)化。
子衿的《勸醉書》同樣也復述了生活的諸多現場,將一個家庭的隱傷書寫得心驚肉跳,而“我”卻顯得多么虛弱無力。在意義指向上,子衿的“父親”與蒙晦的“父親”比起來,同樣莊重、肅穆如同傳奇,只是子衿的要更有質感。另外,在《死亡檢討》《雪中記》中,生活現場開始變形處理,往形上伸展,“足跡憑空”的跡象開始明顯化,“回視”在他的詩歌操持中多少有些力不從心。至于吳素貞,露出同樣的問題,但是讓人值得期待的是對生活由外轉向內心的細膩把握。在吳素貞的詩中,內心的“足跡”之“憑空”,我愿意看做是對“這隱秘的往來”(《給未知的人》)、“后半生的夢”和“注定的命數”(《云章詞考》)等的膽戰窺視。
他們試圖去解決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沒解決。某種程度上,這是詩歌的迷人之處。就觀念、技法以及詩學傳承來說,一如茱萸先生所言的“保守的”“古老而安全的寫作”。同時,也是一種缺乏閱讀難度的寫作。隨著他們的創作激情的散失,如果關注者的閱讀視野拓大,我甚至擔心他們的作品會被就近原跡(“中間代”)給遮蔽掉。
王彥山的這組作品,我初讀的時候,即認為不是他最好的作品。這個在贛工作生活多年的魯人,在我多年的觀察里,近年來非常活躍,引起關注的多是鄉土題材的詩歌寫作。他似乎與江西保持著某種天然的親近,又有本性似的排斥。親近源于他對古典傳統的著迷,排斥在我們無數次的閑聊中直指生活現場。這種復雜的狀況,始終滲透在他的詩歌寫作中。近年來,他開始一種大膽的嘗試,這些作品便是例證。我截用了“我們宿命的云”(《訪陶淵明不遇》)入題,希冀做到與“足跡憑空”相呼應。
王彥山似乎想在詩歌中植入更多元素,將詩歌鑄成更堅實之物,以抵抗“后工業時代銹的味道”(《訪陶淵明不遇》)以及“削足適履的形象”(《茶,谷雨》)?!澳潜粫r代多出來的 / 正成為我們宿命的云 / 以玉質的心,在南山流蘇般起伏的 / 裙褶上,不停地蓋章”,我們可以聞到某種蒼古意氣。對意象的大膽嫁接,對場景的挪移騰換,如同當年的莽漢們醉心一場語言的革命與沉溺反復的技巧實驗。然而,擔憂同樣存在,即基于古典的自信是否能適應當下紛雜多變的現場,以及密集并置的意象嫁接是否會落入語言的狂歡,成為一支實驗的口哨?這里涉及到新詩的言說有效性與指向的有效性兩個問題。我想,王彥山在訓練操持過程中,應該琢磨下。
希望這篇評論能給我的同齡人以些許思考,同時也作為我本人詩歌訓練的一種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