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印斌

讀點歷史,特別是民國史,近來漸熱,且越來越熱。“民國范”的說法也不脛而走,前一陣,同名的專著都出版了。
回望曾經走過的路,附帶著檢視一點花花草草、趣聞軼事,甚或行止影像,并在這種回望中生發出些許向往、感慨、惆悵等等情愫,原本也是人之常情,不值得大驚小怪。一部大歷史,不正是經由這樣的摩挲、詠嘆而漸趨豐滿、充盈乃至搖曳生姿的嗎?一段雋永的話,一個定格的鏡頭,一叢雜亂的故事,往往就是一個人心中的民國由。
很多人談到那一時期人的精神氣質,往往試圖從流傳下來的一些老照片,破譯民國人何以那樣儒雅、淡定乃至生氣勃勃。比如,手足放置自然、隨意;眼神明亮而堅定,毫不猶疑;整個人的身體服飾浸透了一種濃濃的氣場。這樣說顯然沒有問題,那些老照片的穿透力也毋庸置疑。出版人馮克力在其“看圖說文”集《當歷史可以觀看》中,多有這樣的影像和敘述。
比如,有一張攝于1935年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照片,就定格了一位幼兒園老師帶著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轉圈嬉戲的瞬間。柔和的冬日陽光,打在年輕女教師娟秀的面龐、乃至孩子們稚嫩的小臉上,傳達出來一種難以言說的美好。還有一張1912年一位青年剪辮前在照相館的留影,照片背面還有一段題識:“壬子秋八月,將欲剪發,故用大鏡照后影,以留紀念……”云云。
這些蘊涵著豐富歷史信息的影像,“來自、并回到尋常的家庭,尋常的人”(陳丹青語),顯然與一般公眾認知體系中的“民國”大相徑庭。尤其是在革命話語的傾覆之下,更是有著強勁的沖擊力。
類似的情形,同樣也體現在當代人研究民國某一方面歷史或某些人物的文本中。陳遠在《燕京大學》一書中,發愿拂去歷史的塵埃,追尋被主流敘事長期遮蔽的燕京大學的歷史。盡管行文嚴謹,張弛有度,卻也不無隱諱地發出某種無奈的嘆惋:“大學的歷史反映一個國家的文化歷史,對待大學的態度反映出一個國家對待文明的態度”。
而黃延復等著《一個時代的斯文》,更是開宗明義,在為清華校長梅貽琦立傳的同時,也表達了對于大學的期待。可以說,這樣厚實的傾力之作,不僅賡續了謝泳等人在《過去的大學》中的命意,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大學校長,也全方位詮釋了大學何以成功的道理,并提出了“斯文”的時代議題。
所有這些追尋與發掘,其間固然有真實歷史情狀的還原,即如陳丹青所言,“民國范兒”多指“各色人等坦然率真那股勁”;又如張耀杰所言,“民國范兒”作為民國時代政學兩界的一種個性風范,確實是存在的。不過,很多時候,很多人的“民國范兒”,也不免摻雜了種種當代人的想象,乃是一種臆想的、趣味的、個體期待的民國和民國“范兒”。個中的選擇性一望便知,往往有著掩飾不住的主觀價值判斷。
不必諱言,民國幾十年,大部分時間都處于動蕩與戰亂之中,具體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回望過去,不能只看到那些精致、嫻靜乃至氣質,更有鏡頭之外慘淡而又必須過下去的人生。鏡頭中、文本上的“民國范兒”當然是一種歷史真實,而鏡頭之外、文本觸及不到的歷史情狀,同樣也是一種真實。
經歷了幾十年國家與社會高度同構、公民缺乏自我選擇的時期,現在人們開始從民國汲取精神資源,并在回望中曲折表達出某種情緒,并非不可理解。但如果一味沉浸在歷史的想象之中,乃至以主觀的斧斤砍斫歷史的枝枝杈杈,修剪出一些自以為是的“斯文”和氣質,并以此超拔于時下這個時代,同樣不是“史”的態度。
比如,民國時期,舊的羈縻既去,而新的規則尚未形成,整個社會其實處于一種失序的狀態,這種狀態當或可催生“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有著無限的發展可能性,然而,因為失序卻也導致饑饉、時疫、動亂、流民,一般民眾往往不免轉徙于溝壑之間,即便社會上層,也每每面臨著不虞之災。豈能只看到民國紅粉的獨立張揚,而完全屏蔽了市井小民的“流亡圖”?
當下在教育、文化、思想等等領域的諸多病癥,來源十分繁雜,彼時啟蒙被救亡所取代,中斷了歷史發展的過程可能是一個因素,卻也不必過分溢美民國,乃至于在嘆惋中長久徘徊。責難、還有批判性對照的終極目的,并不是責難和批判性對照,更不是一味贊美“民國范兒”,而依然在于當下的行動力,如何才能切實推動事情的變化,一點點重建我們這個時代的“斯文”。
解璽璋先生在其《梁啟超傳》中,令人信服地呈現出一個復雜的梁啟超、一個復雜的民國時代,還原了歷史的真相,也使人悟出,任何企圖簡單化處理甚至想象一個人物、一個時代的做法,都是不真實的。有論者評價,《梁啟超傳》“價值在于它不僅展示了梁啟超個人的歷史,而且展示了中國近代‘現代文明建構的歷史。”“從中可以看到中國近代新制度、新文化的建構是多么艱難、多么曲折,其中的斗爭是多么壯烈,又是多么殘酷。這是中國近代史重大的、不可忽略、不可抹殺的一脈。”
歷史從來是豐富、駁雜的,這不僅包括史實,更有情感、想象等諸多方面。我們在回望過去的時候,不妨有所區分,讓歷史的歸歷史,情感、想象的則歸之于情感、想象。這樣,或可各安其位、并行不悖。比如,著名出版人范用老先生1995年曾出版了一個小書《我愛穆源》,深情回憶了_上世紀三十年代自己的小學生活。冰心對此評價:“童年,是夢中的真,是真中的夢,是回憶時含淚的微笑。”
訴諸情感,款款深情,當是另外一種余音繞梁、徘徊難去的“民國范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