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總不過一身白衣裳一身黑衣裳輪換著穿,不急不慢,一年一年就讓它穿舊了,扔棄了。男人在這輪換中活了近四十年,才算理清了一點悲涼的頭緒:這世界就是強的欺負弱的,螞蟻小心翼翼地呼吸還得被人踩在腳底下。
男人原來也不這樣想,男人原來的日子雖也灰暗,但總覺得還有點奔頭。開著雜貨店的時候,看著女兒粉撲撲的笑臉,男人覺得滿世界都是明媚燦爛,都是春天……可那是以前。說起來其實也并不遙遠,兩年前。
街邊的商店音響里撕心裂肺地唱著: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里,春天里……男人在心底默然冷笑,春天會來,當然也會過去,但春天沒有工夫收藏你。男人沿著街一邊走一邊搓著兩手抱在嘴邊哈氣,哈,哈,哈出一團一團的白氣,卻始終還是無法溫暖自己。
預報上說今夜會有大雪。此時天正陰著,大約下半夜才會路過這個小城市。
男人有點暴躁,顯然是被這風里頭長出的尖爪子弄得精疲力竭,對這惡意般刺骨的冷,他防不勝防。男人罵罵咧咧地使勁搓了幾把冷木木的臉,把凍扁的五官恢復原位,望了望天,惡狠狠地罵一句:狗日的!縮縮膀子裹緊破棉衣,繼續(xù)哆哆嗦嗦地沿街往前走。
一路上男人想是真沒有辦法了,干它一票吧,真他媽沒有辦法了啊……男人堅硬的眼淚竟差一點掉下來。男人恨不得照自己臉上扇幾個耳刮子,罵,你個慫貨,真他媽活該受欺負,活該!這點事兒轉了半天,你還沒那個膽,你叫人踩捏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