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順
(南京審計學院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1815)
語言理論研究
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及其認知解釋
劉順
(南京審計學院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1815)
【主持人的話】本欄目由中國語文現代化學會語言理論和教學專業委員會協辦
■南京審計學院劉順教授,認為類似“連起碼的X都沒有”和“連澡也不洗”(離合詞的“澡”被類推前置)兩種來源的語法構式有相同的推理方式,表達從一個極端全部否定的意義。但是前者的語用等級在受事中體現,后者不在受事中體現。我們進一步分析:離合詞是一個詞,內部沒有句法獨立的受事,所以語用等級對象應該是整個詞體現的事情(洗澡)。“連澡也不洗”的理論啟發:語法類推有時不講理。
■云南師范大學楊瑞鯤博士和王渝光教授,通過對兩部文獻比較研究發現:云南漢語方言在形成過程中,移民到云南的漢族后代,其漢語并沒有向通用官話靠攏而是向少數民族說的漢語靠攏。其韻母系統簡單,沒有撮口呼韻母,鼻音韻尾脫落導致元音鼻化。我們認為有理論啟發:語言滲透必然經過本土化改造。
■長春理工大學關亦淳同學和關彥慶教授,通過語言機制揭示語言“本體知識”和“蘊含知識”的不同,對第二語言教學有理論導向作用。但是沒有把“本體”和“蘊含”跟現有語言學理論體系中概念銜接起來。語言機制跟“蘊含知識”也不是一對一的關系。還要注意辯證性,例如,用“不真的女人”表示“人妖”,從少學一個新詞來看,是經濟;但是,從表達長度來看,不經濟。
■廣西大學王小平碩士和梁燕華教授,從應用角度分析宣傳片怎樣利用攝影、文字等異質模態,再用鏡頭的蒙太奇手法建構隱喻和轉喻,使物理圖像蘊含了深刻的含義,豐富了隱喻和轉喻理論。
(彭澤潤,關彥慶)
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指的是受事位于動詞前面,提出一個極端的人或事并以此為基點進行推理來表達句子含義的一種句式。主要采用NP+S受+VP形式,以否定形式居多。受事前置句的句式意義是以受事表達的極端為推理依據,表達全量意義。它可以分為兩種:成語義序列的句式和不成語義序列的句式。前者是原型句式,后者是類推句式。
句式;前置受事句;認知;語序
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指的是受事位于動詞前面,提出一個極端的人或事并以此為基點進行推理來表達句子含義的一種句式。例如:
(1)“你不是就喜歡她這型的,圓圓的,臉紅撲撲的,水蜜桃似的?”“她腰長。”“嗬,觀察還挺細的,腰長你都看出來了。別不好意思承認,喜歡就喜歡唄。”
(2)李存發五十多歲了,當過村干部,老婆高中畢業,三個孩子都是大學生,可是他卻一個字也不認識。
例(1)的“腰長”為前置受事,是說話人舉出的一個極端事例,通過這個極端事例,可以推知“你”對“她”觀察很仔細,既然連“腰長”都看出來了,說明其他該看出來的也已經看出來了。例(2)中的“一個字”是“前置受事”,以此為基點可以推出“李存發是文盲”的句子含義。例(1)的前置受事位于句首,是全句的主語,句型是S受+NP+VP;例(2)的前置受事位于主語和動詞之間,句型是NP+S受+VP。兩種句型的使用頻率有較大差異,但表示的句式意義相同,有些還可以互相轉換。
推理前置句當中也有一些例句直接在S受前加上標示極端的標記詞“連”。例如:
(3)賈玲伸出一巴掌。“你得算臭棋簍子了吧?連女的你都贏不了。”
(4)每回都是她替我去領。搞得我呀,整個兒一個窮光蛋。出了門兒,我連一根兒冰棍兒都買不起。哼,坐公共車呀,時不時還得蹭一下兒。
上述例句中的S受分別是 “女的”和 “一根冰棍”,前面有標記詞“連”,但這個標記詞不是必須的,刪除后,句式意義不變;同時,S受前沒有標記詞“連”的,也可以加上“連”。例如:
(5)杜梅痛哭了一夜,我一句話沒說,也一直沒睡。
(6)我克制著頭暈和惡心站起來,沖杜梅喊:“你面條煮好沒有?怎么那么慢!”她頭也不抬,用筷子攪著在鍋里團團轉的面條。
例(5)“我一句話沒說”的“一句話”,例(6)“她頭也不抬”的 “頭”都是前置受事,前面沒有標記詞“連”,但也可以加上“連”,句子表達的意義不變。可見“連”不影響句式的句法結構。下文也不再區分有無“連”的形式,一律稱為推理型受事前置句。
(一)語序特點
考察發現,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既有S受+NP+VP形式,也有NP+S受+VP形式,但是二者使用比例懸殊,前者數量少,而后者數量極多。我們在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語料庫隨機找到100個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發現采用S受+NP+VP形式只有5例,95例采用了NP+S受+VP形式。
這個特點,呂叔湘早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就指出過,他將這類句子稱為“甲乙V群”,有兩種類型:一種是“甲施事,乙受事”,一種是“甲受事,乙施事”。他對兩種語序研究后指出,有一點值得注意,用或隱藏連字的句子,語序采用“甲受事,乙施事”的詞序的遠不及“甲施事,乙受事”的詞序的多,我們竟不妨說,采用“甲施事,乙受事”的詞序的句子十有九是屬于這一類的。[1]
這里我們感興趣的是,為什么推理型受事前置句主要采用NP+S受+VP形式,或者說,推理型受事前置句采用這種語序的動因是什么?
眾所周知,漢語是話題優先型語言,陳平(1994)給出了漢語話題的優先序列:
系事>地點>工其>對象>感事>受事>施事[2]
從這個序列中可以看出,受事比施事更容易充當話題。后來他又在另一篇文章中指出:符合上述優先序列的是常態句式,不符合上述優先序列的是非常態句式。[3]也就是說,S受+NP+VP形式是常態句,NP+S受+VP形式是非常態句。或者說前者是無標記句,后者是有標記句。
語言事實顯然支持上面的結論。在語料中可以發現,S受+NP+VP形式絕大部分是典型的話題句,與典型話題句相比,NP+S受+VP形式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具有特別的標記特征。例如:
(7)“別吞吞吐吐的!”“對。是想離婚。”我的態度也堅決起來,“老這么下去對誰都不好,你也怪受罪的。房子家具我都不要,一切都歸你。”
(8)牛:老陳這人也真是,現在怎么也......,誒,不過這水兒我還真沒喝過呀。
余:頭一回少喝,喝多了他打隔兒。(9)再往后見了打個唉聲就過去了,再往后連個唉聲也不打了,也不把死當回事兒了。
(10)李作鵬幾次帶人搜剿,連影兒也抓不著。
例(7)的“房子家具我都不要”,(8)的“不過這水兒我還真沒喝過呀”是典型的話題句;例(9)的“再往后連個唉聲也不打了”,(10)的“連影兒也抓不著”是推理型受事前置句。與典型話題句相比,推理型受事前置句除了有標記“連”外,受事成分帶有強制性重音,而且并不要求是定指,如(9)中“唉聲”前有不定指標記“個”,例(10)的受事“影兒”前盡管沒有不定指“個”,但也可以加上“個”。
至此,我們可以看出,推理型受事前置句之所以廣泛采用NP+S受+VP形式,大概有兩個原因:
一是推理型受事前置句表達的含義并不在句內,而在句外。這種特殊意義的表達顯然要用特殊的形式,常規形式或者說無標記形式無法表達這種言外之意。
二是典型話題句要求受事話題是定指形式,而推理型受事前置句中的受事大都不是定指形式,因此與話題位置的定指要求不相符,所以難得出現在句首位置上。
(二)否定形式居多
我們在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調查了100例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發現有93例為否定式,17例為肯定式。否定式占絕對優勢,這跟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的有標記性存在著密切的關系。
按照標記理論,漢語受事在動詞后無標記格式,受事在動詞前有標記格式。有標記格式與否定是一種無標記組配,或者說有標記格式跟否定是一種自然的關聯。[4]受事前置句相對于受事后置句,顯然是有標記格式,否定形式居多顯然符合標記理論。
(一)學界關于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意義的研究
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是“連”字句的一種。“連”字句是現代漢語比較有特點的句式之一,學界已經進行了較多的研究,到目前為止,沒有形成統一的觀點。如倪寶元、林士明(1979)認為這種格式用于強調語氣。[5]宋玉柱(1980)認為這種格式表示隱含對比。[6]崔永華(1984)認為“連”后的成分是極端性成分,該格式能夠標舉極端。[7]崔希亮(1993)認為“連”字句能夠表達多種信息,并從語用學的角度進行了細致的分析。[8]周小兵(1990)認為“連”字句處于語義頂端而被強調。[9]劉丹青、徐烈炯(1998)認為“連”是話題焦點標記,“連”后的成分具有[-突出][+對比]的語義特征。[10]張旺熹(2005)將根據“理想的認知模型”來建立事物之間的情理關聯并確定各自的情理值。依據一定的情理值,人們便能夠把相關事物序位化。漢語連字句正是用來實現人們對外部事物進行序位化操作的一種句法手段。這種序位化的操作,在漢語中是通過有序名詞的序位激活和無序名詞的序位建構來實現的。[11]曹秀玲(2005)認為“連……都/也……”句式中的“連”是由實義動詞虛化而來的一個語義標記,它標記某集合中的極端成員,“都/也”類副詞與之共指,整個句式是全量數量的一種表達形式意義——極指。[12]劉丹青(2005)從構式語法的角度討論了非典型“連”字句。[13]郭銳(2006)認為“連”字句的命題內容處于衍推序列的起始項或其他非終極項,而由于具有衍推關系的命題肯定式和否定式的衍推方向正好相反,因此“連”字句的肯定式和否定式總是不對稱。[14]邵敬敏(2005)將這種格式稱為“連A也/都B”框式結構,它的語法意義不是表示“頂端”,而是表示“典型事件(N2+VP)意外實現或未實現”,可接受度的關鍵是事件實現的可能性。[15]
上述研究盡管具體觀點不同,但是大家普遍看到了“連”后成分往往是處于一個語義序列中的頂端位置,由此推論出句子表示的意義。例如:
(11)廣大農奴和奴隸連生存權都得不到保障,根本沒有政治權利可言。
(12)當日9場比賽中羅馬同AC米蘭的“巔峰之戰”最吸引人,連許多高官要員都索求門票。
(13)在比薩大學讀書時,他已成為學校的量子理論權威,連教授也常常求教于他。
例(11)中“生存權”顯然與“姓名權、選舉權、被選舉權、言論自由權、出版權”等處在一個語義序列中,在這個序列中處于最頂端,如果這個權利得不到保障,其他權利就根本不能得到,例句的后半句“根本沒有政治權利可言”進一步將這種推理意義明確表示出來。例(12)的“高管要員”、(13)的“教授”也都可以構成序列。通過列舉極端,進而推理出句子真正表達的意義。但是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只是“連”字句中用“連”或不用“連”將受事置于謂語之前的句式,有一些前置受事很難形成語義序列。因而上述解釋方法就顯得難以自圓其說。例如:
(14)發膚,授之父母,因此你不能改變它或者傷害它。幾個世紀前,甚至連頭發都不能剪的。
(15)金屬陶瓷做軸承,在1000℃高溫下仍能運轉正常,連潤滑油都不用加。
(16)37歲的泰森現在連個教練都找不到,只好讓他的保鏢每天陪他訓練。
(17)連球都不敢拿,對方還沒有上來逼,就會匆忙起腳傳一些不著邊際的球。
例(14)的“頭發”并沒有構成語義序列的其他事物,也無所謂處于序列的頂端之說。例(15)說的只是說金屬陶瓷做軸承不用加潤滑油,不能推論出還有其他油也不用加。后兩個例子可做相同的解釋。也就是說這里的前置受事成分無法形成語義序列,但是這些句子仍然具有與有語義序列的 “連”字句相同的語義表達,這樣的推理意義是如何產生的呢?
仔細考察會發現,推理型受事前置句中充當前置受事的成分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能構成語義序列的,一類是不能構成語義序列的。但二者具有相同的句式意義,即以受事表達的極端為推理依據,表達全量意義。
(二)前置受事成分構成語義序列的推理意義
前置受事成分構成語義序列大致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前置受事成分是一個有序語義場中的一個成員;一種是前置受事成分為數量意義的成分。
1.前置受事成分是有序語義場中的一個成員
(18)查爾斯在足壇享有盛名,不僅因為他球技精湛,而且因為他在激烈的比賽中,還能保持異常地斯文。查爾斯從未被罰下場,甚至連黃牌幾乎都沒得過。
(19)在這種情況下,不僅原子的外殼壓破了,而且連原子核也壓破了。原子核中的質子和中子便被擠出來,質子和電子擠到一起。
(20)寬大漂亮的住宅,卻沒有妻子兒女;他不善交際,見人會臉紅,甚至連女仆也回避,因此還得罪過不少人。
例(18)中的“黃牌”顯然與“紅牌”處于一個語義場中且構成語義序列;例(19)的“原子外殼”“原子核”處在一個有序語義場中;例(20)的“女仆”與“朋友、陌生人、朋友、領導……”處于一個有序語義場中。其中,例(18)(19)語義場中的成員是比較明確的,例(20)語義場中的成員是不完全明確的,但是不影響人們對于話語意義的理解。
以往的研究認為推理意義來源于“連”后的詞語處于語義場中的極端位置,因此也有人認為“連”字句的意義是標舉極端。實際上,“連”字句的極端意義不僅僅由“連”后成分的極端性表現出來的,重要的是 “連”后成分與句中謂詞性成分結合構成一個事例,這個事例與預設中事例比較而顯示出極端性,進而起到強調的作用。如例(18)含有這樣的預設:查爾斯是著名足球運動員,參加過無數次比賽,別說得黃牌,就是得紅牌都在情理之中。實際情況是,查爾斯沒有得到過黃牌。實際情況與預設形成強烈反差,即最可能出現的事情居然沒有出現,從而強調查爾斯“在激烈的比賽中,還能保持異常地斯文”。后面的例子可做相同理解。
從邏輯的角度看,這類話語中存在著一個語用量級:[4]

上圖表示一個由(X1,X2,……)為成員的語用量級,這個量級與命題R(x)關聯。如果肯定了M,就意味著肯定全部,即肯定最大量意味著肯定全量,從而獲得全量解讀;如果否定m,就意味著否定全部,即否定最小量意味著否定全量,從而也獲得全量解讀,其語用推理意義即來源于此。如例(18)的“黃牌、紅牌”就處于這樣一個量級當中,“紅牌”是足球場上處罰的最高量級,“黃牌”則處于最低量級。那么:得過紅牌意味著得過黃牌 (累積兩張黃牌相當于一張紅牌),沒得過黃牌意味著沒得過紅牌。例(18)正是否定了最小量“黃牌”,從而獲得了沒有任何犯規的全量解讀。
2.前置受事成分為數量意義的成分
(21)阿根廷人總是夸耀這塊富饒的土地,說從大西洋岸邊一直耕到西邊的安第斯山麓,連一塊石頭也找不到。
(22)春節前夕,各地航空市場異常“火爆”,一些航線連全價機票都早早銷售或預訂一空,正班航班已無法滿足旅客出行的需要。
(23)這能怨我嗎?我承認這些女孩子臉蛋好看,但她們不過是一些花瓶。連起碼的演技都不懂,就夢想著成為大明星,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24)中國連最基本的道德都看不到了嗎?
例(21)的“一塊石頭”在說話人語意中是個最小量;例(22)的“全價機票”則是最大量,因為還有各種各樣的打折機票;例(23)“起碼的演技”中“起碼”,例(24)中的“最基本”則是用文字的形式點明了量特征。或者是最大量,或者是最小量。其推理意義也符合語用量級的推理:肯定最大量即肯定全量,如例(21);否定最小量即否定全量,如(22)(23)(24)。
(三)前置受事成分不構成語義序列的推理意義
前置受事為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學術界也有相當的關注。周小兵(1990)將成語義序列的句子稱為基礎句,將不成語義序列的句子稱為類推句,并且認為類推句是由基礎句類推而來的。周文的研究著力點主要在基礎句上,類推句著墨不多,而且更沒有專門研究“連”后為受事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8]劉丹青(2005)專門研究了這類不成語義序列的“連”字句,他稱為“作為典型構式句的非典型‘連’字句”,并且認為非典型“連”字句的強調義來自整個構式的表義作用,更具有不可分解性,因而是更典型的構式句。[16]劉文的研究著重于整個“連”字句,并未對本文所謂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進行專門的研究,盡管如此,劉文的研究給我們很多啟發和參考。
我們調查了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現代漢語語料庫,發現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的主要類型有以下幾種:離合詞構成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準離合詞構成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前置受事成分是唯一概念或最上位概念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
1.離合詞構成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
(25)他在29歲時決心放棄王位繼承權,放棄嬌妻愛子,放棄一切優越的生活,棄家出走,在茫茫大森林里,換掉王子的衣服,剃掉頭發,跟隨苦行僧去修道,一連奔波了六年,連澡也不洗,還是沒有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26)我很累,因此就一口全喝下去了,直接下肚,連口氣都沒喘。
(27)她撇著點嘴說,“要是有兒子,不象我就得象祥子!可惜我錯投了胎。那可也無法。其實有祥子這么個干兒子也不壞!看他,一天連個屁也不放,可把事都作了!”
(28)他說:“至于嘛,不就結個婚么,面都不照了?我一會兒到他那兒去。”
例(25)的“洗澡”,(26)的“喘氣”,(27)的“放屁”,(28)“照面”都是離合詞,可以記作VN。其中的N可能是唯一能與V搭配的名詞性成分。比如例(25)的“洗澡”的“澡”連獨立的意義都沒有,也不可能形成有語義層級的序列;(26)中“喘”的只能是“氣”,“氣”顯然不能與其他的名詞性成分構成語義集合,其他幾例也是如此。
2.準離合詞構成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
(29)有的叼著小煙袋坐著,連頭也不抬。那兩輛車還繼續的喊:“都啞吧了?清華!”
(30)不少農村都被泡在洪水里,農民連飯都吃不上,還搞什么稅費統籌呢?
(31)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點著了燈。連小棉襖也脫了,只剩了件小褂。
(32)因為政策規定是中央定價,敞開收購,出現虧損,要由地方財政補貼,問題是,產糧大縣連工資都發不下去,哪有錢補貼?
上述例句中“連”后的受事成分與動詞的搭配似乎不是唯一的,但搭配相對固定,同現頻率極高,它們具有準離合詞性質。盡管其中的動詞可以跟多個名詞性成分搭配,但是這些搭配的成分并不會形成語義等級序列。例(29)的“抬頭”,語言中也有“抬手、抬腳、抬眼”等等,但在這句話的語境里,顯然說話人并沒有將“頭、手、腳、眼”等看成有等級的語義序列。例(30)中的“吃飯”,盡管有“吃蘋果、吃肉、吃西餐……”,但說話人顯然并沒有將“飯、蘋果、肉、西餐”等看成語義序列,當然“飯”也無所謂語義頂端了。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些例句表示出來的語法意義與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是相同的。
3.前置受事成分是唯一概念或最上位概念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
(33)可我接觸過的那些編劇們,他們中絕大多數卻竟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34)它們必須不斷地磨牙,不然牙齒會長得撐起它的嘴巴,無法閉口,連東西也不能吃,只好看著食物餓死。
(35)你連事情都不愿意做,哪還有進取心?
例(31)的“道理”是唯一概念,不會與其他成分構成語義場;例(32)的“東西”、(33)的“事情”都是最上位概念,“吃”的所有食物都是“東西”,“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事情”,因此,這些詞顯然不會與其他詞語構成語義場。既然這些詞不會構成語義序列,那么這些句子中的推理意義是如何形成的呢?
如前所述,在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中,其推理意義來源于前置受事詞語與句中謂語結合起來表示的事件處于預設中可能性的低端,這種低端事件與前置受事詞語處于語義序列的頂端有密切的關系,推理意義可以通過語用量級或邏輯衍推給予解釋。
而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與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具有相同的推理意義,其原因顯然不能從前置受事成分的序列性來解釋,因為這些成分根本無所謂語義序列。我們認為這些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盡管受事成分不成語義序列,但是由受事成分與謂語構成的事件則具有序列性或處于事件的頂端。讓我們再看一下上面舉的幾個例子:
分析例(25)會發現,在說話人預設里,“洗澡”應該是人最基本最起碼的活動,跟“洗衣服、穿華麗服裝、鍛煉身體、享受生活……”等事件處在一個語義序列中,在這個序列中,它處在低端,是最不可能不做的;如果“不洗澡”就意味著“不洗衣服、不穿華麗服裝、不鍛煉身體、不享受生活……”。從語用的角度看,在這些事件中,它具有最小的主觀量,根據語用量級的規律,否定最小量就是否定全量,從而獲得全量意義。
有些則把事件的語義序列顯示在話語中,如例(30)中“吃飯”和“稅費統籌”就形成了一個有序的事件語義序列。“吃飯”是維持生命最基本的行為,處于事件的低端,如果否定了“吃飯”,即“連飯都吃不上”,自然也否定了“稅費統籌”,即“還搞什么稅費統籌呢”,從最低端的否定中,句子可以形成否定的全量意義。
可見,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與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解釋完全相同,正因為如此,二者才具有相同的語法意義或語義表達,具有相同的句式意義。
(四)成語義序列和不成語義序列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的關系
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和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不同點在于前者的受事成分可以構成一個有序的語義集合,該受事成分處于語義集合中的頂端,而后者的受事成分不能構成一個有序的語義集合;其共同點是二者的語法意義和語義表達完全相同。
我們認為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是原型句式,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則是類推句式。就可分析性上看,原型句式的可分析性較強,可以通過受事成分的語用等級進行分析,后者則不可以通過受事成分的語用等級進行分析、解釋。劉丹青(2005)認為非典型“連”字句的強調義來自整個構式的表義作用,更具有不可分解性,因而是更典型的構式句。[16]我們贊同劉先生的分析,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在長期使用過程中,通過標舉頂端的受事成分,使句式具有了標舉極端的構式意義,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加,這種構式意義固化下來。即使不成語義序列的受事成分也可以進入該句式,從而獲得構式意義。不成語義序列的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大概就是這樣形成的。
推理型受事前置句是現代漢語中比較常見的一種句型,但它不是典型的話題句。話題句的前置受事一般不帶有強制重音,而推理型受事前置句的前置受事必帶有強制重音,可前加標記詞“連”進行凸顯,主要采用NP+S受+VP形式,以否定形式居多,體現了句法的標記性規律。受事前置句的句式意義是以受事表達的極端為推理依據、表達全量意義。推理型受事前置句兩種,前者是原型句式,后者則是在原型基礎上的類推句式。就可分析性上看,原型句式的可分析性較強,可以通過受事成分的語用等級進行分析,后者則不可以通過受事成分的語用等級進行分析、解釋。
[1]呂叔湘.從主語、賓語的分別談國語句子的分析[G]//漢語語法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2]陳平.試論漢語中三種句子成分與語義成分的配位原則[J].中國語文,1994(3).
[3]陳平.漢語雙項名詞句與話題—陳述結構[G]//呂叔湘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商務印書館,2010.
[4]沈家煊.不對稱和標記論[M].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9:101.
[5]倪寶元,林士明.說“連”[J].杭州大學學報,1979(3).
[6]宋玉柱.“連”字是介詞嗎[J].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80(3).
[7]崔永華.“連……也/都……”句式[J].語言教學與研究,1984(4).
[8]崔希亮.漢語“連”字句的語用分析[J].中國語文,1993(2).
[9]周小兵.漢語“連”字句[J].中國語文,2004(5).
[10]劉丹青,徐烈炯.話題與背景、焦點及漢語“連”字句[J].中國語文,1998(5).
[11]張旺熹.連字句的序位框架及其對條件成分的映現[J].漢語學習,2005(2).
[12]曹秀玲.再議“連……都/也……”句式[J].語文研究,2005(1).
[13]劉丹青.作為典型構式句的非典型“連”字句[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5(4).
[14]郭銳.衍推和否定[J].世界漢語教學,2006(2).
[15]邵敬敏.“連A也/都B”框式結構及其框式化特點[J].語言研究,2008(4).
[16]劉丹青.作為典型構式句的非典型“連”字句[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4(5).
(責任編輯:章永林)
H146.3
:A
:1008—7974(2014)05—0001—06
2014-03-28
劉順(1963-)山東微山人,文學博士,教授,國際文化交流學院副院長。研究方向:現代漢語語法。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項目編號:11YJA740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