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勇
一
來自西安的1986年出生的楊則緯,在“80后”青春文學寫作中極具代表性。說其有代表性并不是指她的小說代表了“80后”青春寫作的成就,而是說她的寫作集中彰顯了“80后”寫作的表達方式及其困境所在。我們從她最早發表的長篇日記體小說《春發生》(太白文藝出版社,2006年12月)中可以看到,這是一個從小生活在閑適環境下的獨生子女的情感告白:生活幸福、甜蜜而時有感傷,內心單純、坦率而豐富易變。這樣一種成長經歷和性格特點,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她的小說情緒化的風格特點。情感真摯而略顯夸張,以情使文,缺少節制,思路跳躍,等等,都成為她的小說的典型特征。就情感的表現而論,與同為“80后”的女作家孫頻相比,她們呈現的是兩種極致,一個是情感表達的內斂,一個是感情文字的外露;一個擅長對細膩感情默察、把握和描摹,一個試圖在毫無節制的宣泄中達到一種本真。
《春發生》是一部可以稱之為長篇小說的作品。說它可以稱為長篇,是因為它并非人們通常理解中的長篇小說。它在篇幅上雖有20萬字,但其實是帶有散文性質的一部作品,其中不脫學生作文和日記體的痕跡。這部小說記錄的是高考結束后的小女孩丫丫——其實即楊則緯,兩者通常不能兩分——出門旅行時的所見所思所想所感所憶,其中不時穿插點綴作者/主人公曾經的作品,因而不妨看成是楊則緯此前作品的一個結集。
雖然嚴格意義上說這并不是一部小說,但因其較為真實真切地記錄了高考壓力下的高中生復雜而微妙的情感生活,這部作品仍有一定的意義,它在楊則緯的創作歷程中也有典型的癥候性。在這部作品中,楊則緯顯示出了她的描摹情緒的文字功夫,但另一方面也暴露了作者敘事上的不足。情感真摯動人是她的擅長,但如果不能很好地將情緒形塑于一定之規,這樣的情緒文字終究不是藝術。比較而言,倒是其中穿插的其他作品顯得更有趣些。其中如《是誰殺死了誰》,顯示了楊則緯想象力的豐盛和情節設置上的巧思,這一特點在作者的另一部長篇《末路荼蘼》(陜西旅游出版社,2008)中有集中顯現。《末路荼蘼》讀來清新流暢、情感飽滿,但終因“向壁虛構”,缺少生活經驗做底子,多少總覺縹緲。一方面是想象力的癡迷,一方面是情緒描摹的恣肆張揚,楊則緯在這兩者間徘徊不定,往往顧此失彼,很多作品都顯示出風格上的不穩與過渡色彩來。
《我只有北方和你》(文匯出版社,2013年2月)是作者另一部重要長篇。雖然說這部小說中,作者及其主人公的情感內涵更具社會內容而顯得蒼涼沉郁,但終究缺少剪裁和必要的戲劇化,其敘事上的不足并未得到很好的改進。這是一部公路電影兼情節劇式的小說。但又是反公路電影的寫法。小說故事情節的主要背景是在旅途中的一站麗江。旅途結束,主人公回到工作單位,卻發現一切都回不到從前。雖然很難判斷作者是否深受電影等的影響,但其在這部小說中確實預設了一個秩序與秩序之外的空間隱喻。旅途是主人公自我療傷、尋找的一部分,而這傷害顯然來自秩序本身。這是一種以秩序之外的浪漫旅途來療救秩序對自己造成的傷害的情節模式,但事與愿違,秩序之外的空間仍是現實秩序的延伸,其結果只能是傷害更深、失望更大,主人公不得不重回現實秩序之中,與現實秩序妥協。現實仍再一次拋棄了她。
撇開主人公的精神創傷不論,主人公的精神悲劇在于,這是一個從各方面來說都不徹底的人物。其既不向現實的規則/潛規則低頭,又不愿回到樸素單純的貧窮日子。她縱情聲色,交友無度,但又潔身自好,從不愿為了赤裸裸的目的出賣自己的身體;她渴望金錢和成功,但又想顯得與眾不同和精神獨立;她渴望愛情,甚至愿意放棄奢華的生活跟愛人一起回歸簡樸,但真正讓她回到生活上的樸素,她又會覺得不堪忍受,最后落荒而逃。猶豫、彷徨、不徹底、無所適從,是她人生困境的重要原因。她不知道自己所渴求和所能得到的之間的矛盾,卻抱怨人生的不公、自怨自艾甚至自殘自虐。或許,不徹底也正是她有代表性的地方。她既有物質上享樂的欲望,又有美好的精神生活的內在需求;而事實上,精神生活和物質享樂之間并不總能耦合,故而矛盾接踵而至紛至沓來,最后落得兩手空空。從這個角度看,《我只有北方和你》是當前青年一代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的象征式表達。
《躲在星巴克的貓》(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年5月)是楊則緯最近出版的一部作品集,《躲在星巴克的貓》是其中一部小長篇。這是一部可以稱之為童話的小說,敘述的是一只誤入星巴克咖啡館的母貓在吃了奶油蛋糕后變成半人半貓的故事。白天是一個漂亮的女孩,晚上是貓,這樣的故事框架本可以極大地發揮作家的想象,但不無遺憾的是,小說并不怎么成功。首先,這是一部想象較為平庸的作品,因為半人半貓,故而愛情注定只能以失敗結尾。雖然說半貓半人的愛情注定不能持續,但作者似乎是從人的兩難的角度表現這樣一種愛情悖論,如果撇開半人半貓的悖反,這樣的愛情敘事并不新鮮,甚至可以說十分常見。不難看出,這仍是一種擬人化的寫法,缺少“陌生化”的力量。因此第二,對于這樣一部幻想敘事,最大的問題似乎還是在“陌生化”上的不足。如果僅僅停留在擬人化的層面,而不能把想象或幻想陌生化,這樣的作品讀來終究落入俗套。而事實上,這種陌生化的手法完全可以很好地體現在貓在白天變成人晚上變回原形的身份的轉換上。身份的轉換,在小說中以一種平緩過渡的形式展開,缺少其應有的審美效果和力量。第三,不論是貓的故事,還是其變成人后的愛情故事,在這部小說中都很平淡簡單,從中不難看出作者生活閱歷的不足。看來,對于年輕而生活在閑適生活中的作者而言,經驗和想象的貧乏,仍是困擾并束縛其創造的主要因素。
相比《躲在星巴克的貓》,其中的某些中短篇小說要寫得成功得多。《紙片人》和《紋身》是其中寫得較好的兩篇。楊則緯小說的特點是任情使氣,她的小說中,故事情節是輔,情緒的表達是主,這樣一種文本秩序,決定了她的小說常常顯得散漫隨意,缺少必要的節制和邏輯,跳躍性很強,而這跳躍性又與她情感的變化息息相關。或許正應了一句話,即,她的小說是她那小女人的微妙細膩的情感變遷的表象,理性的欠缺似乎是她的小說最大的不足。從這個意義上看,《紙片人》講的就是理性最后戰勝情感的小女孩的成長故事。這一成長的儀式即表現在婚姻的選擇過程中情感和理性的矛盾。
《紋身》講述的是一個女孩與兩兄弟間的情感糾葛的故事。多年前的一次邂逅,女主人公與一個陌生中年男子有過一次一夜情,多年以后當她想和一個又帥又有錢的男子武藍結婚,在去見對方家長和親友時發現,原來這之前的中年男子竟是未婚夫武藍的大哥。楊則緯的小說,總會在很多關節處留下空白和斷裂,有些時候,如果處理得好的話,會造成懸念與余韻,但更多的時候,則讓人不知所終,不能很好地連貫情節。在這篇小說中,對于為什么會和中年男子發生一夜情后離開,以及為什么又要欲擒故縱地同武藍認識并套住他,作者/敘述者并沒有交待,讓人覺得不能理解。但如果細細品味又會發現,這些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女主人公幼年的經歷——父母離異,決定了這是一個情感淡薄而又渴望親情的女孩,她之所以與中年男子發生關系,與“他很像我的一個親人”的感覺相關,而后女主人公想結婚了,也與她晃蕩累了想找一個堅實的依靠(有錢)有關。這些都是通過第一人稱視角“我”的敘述及回憶完成的,情緒流是楊則緯小說的典型特征。
二
楊則緯的中短篇中,《傻瓜美麗》(《北京文學》,2010年2期)是寫得十分內斂的一部。這篇小說講述的是一個外表并不美甚至可以說有些丑的叫齊美麗的高中女生的故事。外表不美但心靈單純善良的她,最終贏得了他人的喜愛,自己也變得越來越漂亮。這是丑小鴨變白天鵝的童話故事的現代重寫,但又似乎不盡如此。“80后”作家們熱衷表現單親家庭中問題少年的生活,《傻瓜美麗》中的兩個女孩也都是父母離異、又受到同學的排擠。但這篇小說不是寫孤獨女生的自暴自棄,而是寫她們自我救贖的努力。這樣來看,小說寫得相當內斂。齊美麗并非天生不美。不美的原因何在?這與父母離異后她的暴飲暴食有關。這是一個內心孤獨渴望關愛的少女,暴飲暴食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她的肥胖和身體的變形。但小說似乎并不著意于“問題少年”的角度,而是從她那單純善良到近似于“傻”的表象入手,她的沒心沒肺原來只是她內心寂寞蒼涼的表象。她渴望真誠的友誼,人與人之間坦誠、沒有傷害和欺騙,這些曾經擁有的東西,一旦得而復失,降臨到她與同桌密友林微的身上,令她困惑、難受和煎熬,不能自己。在小說中,齊美麗和林微之間其實構成鏡像關系:她們境遇相同,都是父母離異,而內心孤獨。林微是齊美麗的鏡子,她從林微身上看到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她曾經的美麗因父母的離異而不再。此時,如果再讓傷害、欺騙綁架自己,無異于作繭自縛,只能使自己更加丑陋,而如果充滿寬容和理解,則會讓自己內心開闊、變得成熟起來。小說最后,以齊美麗的頓悟并復歸美麗結束,充滿余韻。寫中學生活是楊則緯的擅長領域,這不僅僅是一篇可以從成長的角度加以解讀的小說,也不僅僅是在探討美與不美,這里涉及到對世界人生的理解和自我救贖的渴望,它們很好地耦合在一起,富有張力。這是楊則緯寫得很成熟的一部作品,相比她在《春發生》和《我只有北方和你》中那種任情使性的風格是一很好的突破。
《最北》(作家出版社,2013年11月)是楊則緯最近出版的一部長篇,也是她長篇小說中寫得比較好的一部。李浩從小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而后家庭出現變故,父母離異。一個幸福家庭的中斷,就像成長過程被延宕一樣,青少年主人公的人生出現偏差,內心充滿傷痛。對于這傷痛,青少年主人公一度以自強自立鼓勵自己,因而獲得機會到瑞士交流兩年。在這期間,經歷的一場愛情曾經作為拯救的力量使得主人公的內心平靜、充滿希望和力量,但因女主人公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能生育,故而在李浩交流期臨近尾聲即將回國時,設計了一場欺騙——女主人公和他人接吻的鏡頭——以促使李浩斷然離去,最終有情人未成眷屬。無疑,這是一個老套的故事,男女深愛著對方,但因一方患有絕癥或先天疾患不能生育,有情人未能締結良緣,或者就是病房里的婚禮與葬禮。對于一個跨國戀的故事而言,跨國間的種種障礙,疾病敘事不失為一種有效嘗試。而事實上,楊則緯一直在思考想象跨國戀的能與不能,《我只有北方和你》中女主人公發生在異國的刻骨銘心的初戀,也因為國籍和國界的阻隔而告終,等等。
無疑,這是一部講述愛情的小說,但在這部小說中,愛情被放在青少年成長的歷程中表現,愛情與成長、成熟具有了某種同構的關系。對于很多“80后”作家的寫作來說,愛情幾可等同于救贖,這在張悅然的很多作品如《水仙已乘鯉魚去》、《誓鳥》,馬小淘的《毛坯夫妻》等小說中都有極為明顯的表征。在這些小說中,愛的拯救力量使得即使再大的創傷也能獲得精神上的平復,愛的單向度和象征性纖毫畢現。楊則緯似乎有所不同。她的小說描摹愛情,并試圖表現愛情所具有的救贖的一面,但到最后,救贖變為傷害,主人公常常只能獨自飲恨自悼自救:愛到最后常常成為主人公反省自身并得以逐漸成長的前提。從這點來看,楊則緯的小說代表了“80后”文學寫作中愛的書寫的另一種模式。
這一傾向,某種程度上貫穿于楊則緯的小說創作歷程中。其最早出版的長篇《春發生》中作為精神支柱曾一度支撐女中學生丫丫的愛情,卻原來是一場單相思的想象。《我只有北方和你》中女主人公始終追求美好純粹的愛情,卻發現都不過是一場空,等等。而即使是帶有童話色彩的《躲在星巴克的貓》中,愛情也并不能超越人畜之間的界限。在這些小說中,楊則緯寫出了愛情的不同面相來。愛情不是救贖,救贖的力量只能來源于自身。
而說這部小說寫得好,是因為在這部小說中,楊則緯表現出了較強的敘事能力。此前,楊則緯的小說擅長以情運文,敘事顯得是她的弱項。《最北》中采用了《我只有北方和你》的結構模式,即在回憶的框架中依次展開故事。這是一種閉合式的結構。所不同的是,在《我只有北方和你》中,故事是呈雙線展開;而《最北》則以時間的進展作為經線。對楊則緯而言,情況似乎是,在未曾熟練地使用以單線方式展開敘事時貿然采用雙線結構,極可能造成敘事的錯綜混亂,而事實上,《我只有北方和你》中也確實有這種情況出現。
對于楊則緯而言,這一閉合式的結構,其優點是這是一種最恰當的表現青少年成長主題的結構方式。在這兩部小說中,作者嘗試了兩種講述青少年成長的視角,一種是敘述者回憶講述自己的情感經歷(《我只有北方和你》),一種是他人回憶并以第三人稱的視角講述主人公的成長(《最北》)。現在看來,第二種方式似乎更適合楊則緯。因為以第一人稱自己回憶并講述自己的故事,對于一個還不成熟的作家/作者而言,會造成情感的過度宣泄和敘事的跳躍,情感的表現往往會掩蓋甚至遮蔽敘述。而他人回憶并以第三人稱的視角敘述,則顯得客觀、冷靜、從容而有余裕,顯然更適合楊則緯。在這部小說中,在寫到李浩與薇拉感情最為深厚的時候突然中斷,接著直接寫他回國后的故事。這樣一種單線展開、而后斷裂并接續的做法,既能有效制造懸念,也是對成長主題的思考。作者并沒有簡單地將青少年的成長視為單線順暢的展開方式,青少年成長的波折和往復是與生活的原生形態若相符合的。
三
在楊則緯的小說特別是《躲在星巴克的貓》這部小說集中,其場景大部分都是在星巴克咖啡廳或酒吧。這是一種典型的“全球化本土現代性經驗”的表達。也許作者自己并沒有意識到,她小說里的那種憂傷、不定與茫然,都與這一場所有關。這是一個流動的空間、不安的場所,這里認識的每一個人雖然很多都是似曾相識的熟悉面孔,但終究彼此并無關聯、難知根底,因而在這樣一個空間發生、上演的愛情或友情,其先天注定了它們難以終了,或者說前景難測。
《躲在星巴克的貓》這部小長篇,講述由貓變成的女孩同大學男生間的人貓情感悖論,某種程度上正是這樣一種現代性經驗的表征。傳統童話中神秘而充滿想象力的鄉村、城堡和森林,在這里一變而為星巴克這樣一個反浪漫的全球化多重時空、童話式的傳統結構,最后演變為反童話的現代寓言,自是不難理解。《我只有北方和你》中女主人公寄希望于旅途空間(麗江的一個酒吧)中的浪漫邂逅來療救個人的情感創傷,這本身也有點緣木求魚,其實是把自己的未來置于更不穩定的變數之中,結果也可想而知。而至于《春發生》中丫丫同超人的網戀,更介于虛擬和想象之間。全球化時代給人們的邂逅和相知帶來了極大的便利,但也給人們之間感情的發展帶來隱患和不明;楊則緯的小說多以星巴克或酒吧這樣的空間展開她的主人公的故事,因而也別具象征。《花兒》(收錄于作品集《躲在星巴克的貓》)中有這樣一個細節值得玩味,即小說女主人公“我”寄希望于在星巴克咖啡廳里找到青梅竹馬的小童。這當然是渺不可及的事情,但女主人公和花兒卻玩起了這樣一個指認的游戲,即走進星巴克的第十個單身男人,不論年齡和長相,她們都要上前搭訕,并說其就是小童。這樣一種將陌生人指認為某個朝思暮想的人的游戲,是一種典型的全球化本土現代性經驗的表達。星巴克,某種程度上即全球化的象征。這是一種將不熟悉的變為熟悉的過程,同時反過來也意味著熟悉的其實也是不熟悉的。熟悉與陌生,在這樣的空間里相互轉化,鮮明而象征地傳達了全球化時代的現代性經驗。
楊則緯的小說特具象征性,還在于她的小說背景——西安——的隱喻色彩。西安而兼陜西在中國文化史上的象征意義人所共知,其在當代文學創作中更是以底蘊厚重、基調沉郁聞名,柳青、路遙、賈平凹、陳忠實等的作品都是典范。文化而兼歷史與現實,在楊則緯的小說中以古城墻和咖啡廳的對立方式顯示出來,因而別具張力。楊則緯的小說雖然有古城墻作為故事發生的空間背景,但其實只是映襯了星巴克的繁華、易變和虛幻。如果說賈平凹發表于上世紀90年代的《廢都》顯示的是西安古城的現代裂變的象征的話,那么這一裂變在楊則緯的小說中則呈現為一種飄零無根的無家可歸狀。堅硬厚重如古城墻都只如幻影,更遑論越來越遙不可及的歷史與那不可捉摸的文化。楊則緯的小說只有全球化的面影而無傳統文化的基底,其小說創作與郭敬明那以全球化空間的上海為背景的《小時代》在本質上已無區別。她的小說雖竭力凸顯強調西安的故事背景與前景,但顯示出來的卻距離西安越來越遠。對此,不知作者是否已有充分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