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血驗子后的噩夢

可兒

寄血驗子，是在雙獨二孩和單獨二孩政策放開后，很多家庭想知道二胎性別的背景下形成的。在內地，非醫學需要鑒定胎兒性別是違法的，于是便有黑中介瞅準這一商機暗中牽線搭橋，形成灰色利益鏈條，使一個橫跨境內外的寄血驗子服務鏈應運而生。

想生男孩，找私人診所驗子

2010年3月，當護士告訴在產房外翹首以待的李芬，兒媳秦雙燕生的是女孩后，她驚立良久，把給兒媳準備的雞湯往地上一扔，揚長而去。秦雙燕知道后非常惱火，跟老公王恒抱怨：“我生孩子疼得要死要活，她還摔摔打打，像個當老人的樣子嗎？”王恒安撫她：“我媽就這樣，想孫子想瘋了，你別和她理論。”

秦雙燕是蘭州市一家服裝貿易公司的主管，大學畢業后，她與王恒結婚。婆婆李芬曾是國企職工，后來開始做生意，老伴去世后，她一直供養著兒子上了大學。婚前，王恒就跟秦雙燕說過，嫁給他可能會有壓力，因為母親一心要抱孫子，為王家留后，秦雙燕不以為然。

出院回到家，女兒莎莎不知何故哭個不停，秦雙燕和王恒束手無策。王恒認為老人有經驗，就請母親過來看看，但李芬冷著臉：“我的手是抱孫子的，不是抱丫頭的。”聽到這話，秦雙燕氣壞了，說：“就算是丫頭，也是你們王家的種，有你這樣當奶奶的嗎？”婆媳鬧得不可開交，王恒夾在中間苦不堪言。

從此，李芬處處挑秦雙燕的不是，家中成了隨時引爆的戰場。秦雙燕想爭口氣和王恒搬出去住，可夫妻倆的收入不高，出去租房肯定捉襟見肘，再說，離開舒適的復式樓房，住進亂七八糟的小區，她也心有不甘。王恒也勸她：“別和媽對著干，她老人家是想抱孫子。你能生女兒，也能生兒子，過兩年再生一個就是。”秦雙燕想了想，只好忍下來。

日子在磕磕碰碰中過著，轉眼莎莎已經快兩歲了，秦雙燕也開始考慮生二胎的問題。此時，國家對二胎政策也所松動，秦雙燕想生男孩，因此胎兒性別鑒定就很重要，但在內地鑒定胎兒性別是非法的。秦雙燕正為此猶豫時，有朋友說，蘭州有中介專門做往香港寄血驗子的生意，懷孕七周就可以測出性別，而且這種行為在香港是合法的，香港孕婦大都以此來鑒定胎兒性別，費用六千多元。

秦雙燕與丈夫聽后大喜，在朋友的引薦下找到了陳立的私人診所。陳立告訴他們，他接寄血驗子項目已經一年，先后為近百名孕婦做過檢測，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當然，寄血驗子也是有要求的，除了要孕期滿七周以上，還需要在一年內沒有生過男寶寶或流產史。秦雙燕對第二個條件有些不理解，陳立解釋，這是因為一年內曾經生過男孩或者流過產，母血中有可能還會殘留Y染色體，從而影響檢測結果。

至于具體做法是，先打600塊錢給他們，他們會給孕婦抽取10毫升靜脈血，放入低溫箱中保存。然后再花1000元，由陳立通過物流公司將血樣空運到深圳，當把尾款5000元打給陳立后，這份血樣就會被送到香港的化驗所，檢測報告在兩個工作日內得出。陳立會先打電話通知化驗結果，隨后將化驗報告寄出。回來后，秦雙燕又私下打聽，身邊確實有人這樣做，于是她和老公認可了這種方式。

測出男胎，受氣兒媳咸魚翻身

2013年4月，秦雙燕成功地再次受孕。七周后，夫妻倆來到陳立的診所，交了費用，抽了靜脈血。果然，兩天后，秦雙燕接到陳立的電話，說香港醫院的化驗結果出來了，她懷的是男孩。秦雙燕激動萬分地把好消息告訴了王恒，王恒興奮地說：“我這就給媽報喜，讓她也高興高興。”“不行，等拿到報告后確定萬無一失了再跟她說。”秦雙燕堅持道。

幾天后，秦雙燕終于收到了正式的化驗報告。看著化驗單，秦雙燕如釋重負，她受婆婆的氣太久，這下終于可以咸魚翻身了！

晚上，一家人吃飯的時候，秦雙燕故意跟女兒說：“莎莎，媽媽給你生個小弟弟好不好？”李芬立刻反應過來：“你懷上了男孩？”秦雙燕便得意地拿出化驗報告，王恒則詳細地解釋這次香港寄血驗子的技術原理和過程。李芬捧著化驗報告，飯都顧不上吃，跑到臥室老伴的遺像前報喜。

重新回到餐桌后，李芬像換了個人一樣，慈愛無比地說：“燕子，從今往后，家里什么活你都別干了，就一心給我們王家生孫子吧，媽好好照顧你。以前有對你不周的地方，你別往心里去。”

晚上李芬洗了蘋果擺到茶幾上，拿起一個遞給秦雙燕：“快吃一個，又大又甜。”秦雙燕竟然像沒聽見，沒有接。李芬一臉尷尬，王恒忙接了過來，對秦雙燕說：“媽跟你說話呢。”秦雙燕輕咳了一下，才漫不經心地接過蘋果。

7月的一天晚上，天氣炎熱，大家看電視時，王恒開了空調，卻被秦雙燕關掉：“孕婦吹空調對身體不好，你用扇子幫我扇。”妻子的話也有道理，王恒便給秦雙燕搖扇子，過了一陣，他手臂酸了便停了下來，秦雙燕很不高興：“你才伺候我多大一會，就嫌累。”李芬心疼兒子忙說：“我給你扇。”秦雙燕欣然接受，并對婆婆指手畫腳：“扇得快一點，我還冒汗呢。”

此后，秦雙燕又鬧過幾次，李芬和王恒都隱忍著，對她再三遷就，但心中已不勝其煩。

驗子出錯，婆媳大戰悲劇收場

2014年元月，秦雙燕住進了蘭州市婦幼醫院待產。雖然已經順產過第一胎，但這一次卻很不順利，宮口只開了五指就不再開，疼得她死去活來。凌晨時分，醫生決定為她做剖腹產手術。在麻藥的作用下，秦雙燕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秦雙燕在疼痛中醒來。王恒喂她喝了幾口雞湯，秦雙燕迫不及待地要看兒子，卻見王恒表情古怪。秦雙燕驚問：“怎么了？兒子有什么不好嗎？”王恒沮喪地說：“不是兒子，是女兒。”“怎么可能？”秦雙燕驚叫起來：“我們可是做過鑒定的！”王恒嘆息一聲：“我問過陳立了，他說用血液驗子正確率在98%，錯誤的幾率非常低，但就讓我們碰上了，他也沒辦法。”

秦雙燕讓老公把孩子抱過來，她仔細檢查，果然是個女孩。正發愣間，李芬進來了：“你不是囂張嗎，不是狂妄嗎？我還以為你多有本事，原來還是生不出兒子。我叫你再狂！”秦雙燕看著女兒，想起自己孕期的所作所為，無言以對。

秦雙燕出院回家后，生活又顛倒過來，李芬在家里摔摔打打，秦雙燕自知理虧，敢怒不敢言。由于是剖腹產，傷口雖然已經愈合但仍在隱隱作痛。由于心情不好，秦雙燕的奶水很少，醫生要她多讓女兒吸吮，刺激乳汁分泌，但乳汁沒增加多少，乳頭卻變得干裂，疼痛難忍。

終于熬到滿月，秦雙燕和王恒一起來找陳立，指責他的檢測不準，給自己的生活帶來無窮后患。陳立拿出當初雙方簽訂的協議，說他們是認可這2%差錯率的，所以只能說抱歉。

秦雙燕咽不下這口氣，她向律師朋友咨詢。律師朋友說，這種往香港寄血驗子的做法，最大的風險承擔者就是孕婦家庭，因為血液運送過程是否有保證，香港那邊的化驗所是否具有資質，檢驗報告的真偽，檢驗結果是否準確，這些環節均無人監管，過程也不透明，被中介一手遮天，所以，現在中介拿出差錯率的擋箭牌，但實際上究竟哪里出了錯很難說。而且由于胎兒性別鑒定在內地是非法的，秦雙燕他們是明知故犯，如果他們向工商部門舉報，自己也會被調查。萬般無奈下，他們選擇了沉默。

4月17日，小女兒又哭鬧了一上午，怎么都哄不住。李芬沖進來罵道：“兒子生不出，女兒也哄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再這樣你們就搬出去！”秦雙燕氣憤地說：“我就是生不出兒子，活該你們王家斷子絕孫！”李芬冷笑道：“你生不出，不代表別的女人生不出，大不了我們王家換個兒媳婦！”秦雙燕情緒本就已經狂躁，一聽婆婆要換個兒媳，立刻氣血上沖，不由分說拿起茶幾上的水果刀向李芬捅來。李芬猝不及防，被刺中胸部，倒在了地上……秦雙燕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殺了人，癱坐在地上。良久，她給老公留下字條，請他照顧好莎莎，自己則抱著小女兒一步步向陽臺走去……

幸虧王恒及時趕回家中，制止了更大慘劇的發生。蘭州市安寧分局接到王恒的報警后，立刻派刑警趕赴現場，隨后將秦雙燕帶走……

警方調查時，王恒講出了陳立的私人診所。根據《蘭州市公檢法刑事執法工作聯席會議紀要》中“關于非法鑒定胎兒性別構罪標準問題：非醫學需要鑒定胎兒性別，達三人次以上且導致一人次以上引產，或因非醫學需要鑒定胎兒性別達到五人次以上的，應以非法行醫罪追究刑事責任的規定”，蘭州警方立案，以非法行醫罪追究陳立的刑事責任，一條寄血驗子的利益鏈由此暴露在公眾視野。4月底，陳立被批捕。而秦雙燕哺乳期結束后，也將接受法律的審判……

編后：寄血驗子在國內是一種違法行為，它除了真假難辨、維權無門之外，血樣運輸過程中也存在很大隱患。根據《人類遺傳資源管理暫行辦法》規定，未經批準，私自采集、收集、買賣我國人類遺傳資源材料的，將沒收其所持有的人類遺傳資源材料并處以罰款。情節嚴重的，將依照我國有關法律追究其法律責任。另外，根據我國刑法規定，對從事寄血驗子的黑中介可能涉嫌采集、供應血液、制作、供應血液制品事故罪和妨礙國際衛生檢疫罪，也可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而一旦出現問題，就會像本文主人公一樣，自己承擔苦果，因為境外醫療機構、黑中介、孕婦三方都有責任，屬于共同實施的違法行為，要求賠償幾乎是不可能的，同時孕婦本人還可能面臨行政處罰。

編輯 鐘健 124976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