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時分幸好，今生沒有錯過你

黃菡

意外重逢

段一宏接到江峰的電話，很快就趕到了那家蛋糕房，他想知道江峰急于躲開的到底是怎樣的女子。

時值午后，蛋糕房很安靜，幾個店員在櫥窗后忙碌。卡座上坐著一個女子，她的背影有些削瘦，濃密的黑發像海藻般纏繞在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似在哭泣。段一宏的心瞬間像遭了蜂蜇，布滿細密的疼痛。

“雅彤。”他不確定地喊了一聲，女子轉過身，蒼白的臉上還有淚痕。愣怔片刻，她認出他：“段一宏，是你嗎？”那一刻，他慶幸自己鬼使神差地趕來了。

鄭雅彤掩飾地避開他探詢的目光，低聲說：“好久不見。”是，這個好久足有10年了吧，從高中畢業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整個下午，段一宏關了手機，—直陪鄭雅彤坐著。聊起那些少年往事，同學們各自的現狀，她漸漸展開笑顏，段一宏暗暗出了口長氣。吃完飯，他送她回家，還是那個老街區。她訝然他的輕車熟路，他掩飾地笑笑：“一個親戚也住在這里。”

看到她房間的窗戶亮起燈光，他驅車離開一段停下來，放倒座椅，燃起一支煙。車載音響回放著卡朋特的《昨日重現》，鄭雅彤嬌小的身影揮之不去。她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除了長高了些，頭發長了，時光之手似乎沒從她身上帶走什么，笑起來低眉頷首，眼睛里不染塵埃的流光。那一刻，段一宏覺得真該謝謝江峰。

鄭雅彤收到段一宏的短信：“今又重逢，昨日重現。”她不由彎起嘴角，想起上學時，段一宏是那般默默無聞，沉默寡言，而今卻已是事業小有成就的青年才俊。他晶亮的眼神注視著她，讓人感到溫暖妥貼。如果江峰能有他一半熱情就好了，他曾經也有過那熾熱的目光，只是現在他非但沒有了一絲熱情，反而像扔掉燙手山芋一樣急于甩開她，曾經的情愛到底有幾分是真的，她不確定。可是，這場感情中，她是只撲火的飛蛾，拼盡了全力，就此放手，真的有些不甘心。

段一宏路過江峰的公司，遠遠就看到那個嬌小的身影。他停了車，一路奔過去。鄭雅彤突然入定般呆在原地，只見江峰擁著一個嬌媚的女子迎面而來。5月的暖風里，她突然覺得寒冷，竟不自覺地發起抖來。手就在那一瞬間被人握住，借助那股力量她才沒有倒下去。

段一宏對著驚訝的江峰解釋：“我高中同學鄭雅彤。雅彤，這位是江總，我的生意伙伴。”江峰尷尬地招呼一聲，拉著那女子匆匆離開。鄭雅彤在那一刻淚落如雨，段一宏環住她的肩帶她離開。

車里，許久她才停止哭泣。啞著嗓子說：“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他只是不再愛我。”段一宏一張張拿紙巾給她，控制再三才壓下擁抱她的欲望，他怕驚嚇了她。她的眼睛紅紅的，她說：“我想去喝酒，你能陪我嗎？”他說：“好。”

不變的一直都沒變

鄭雅彤根本不會喝酒，半杯下肚就暈得七葷八素，伏在桌上，臉色緋紅：“段一宏，你知道嗎？我認識江峰的時候，他還是個窮小子，—文不名。他不安于在寫字樓里朝九晚五，一心想自己創業。我無條件地支持他，甚至把我媽給攢的10萬元嫁妝本都拿去給他投資了……那時真好啊，雖然沒有錢，可是他的心在我身上，現在他終于出人頭地，可是我卻再也抓不住他了……”

那一晚，段一宏陪著鄭雅彤一路走一路吐，直到她筋疲力盡再也嘔不出，她抬起頭，目光迷離地望著他：“謝謝你能陪著我。”

他將她垂在臉頰的發絲別到耳后：“雅彤，哭過今天就不要再哭了，相信我，世間還有那么多不會負心的男人……”

鄭雅彤使勁點頭：“你真好，你老婆可真幸福。”

他忍不住笑了：“誰跟你說我有老婆了，我還是單身好不好，女朋友都沒有。”

鄭雅彤無法置信：“怎么會呢，像江峰那樣的都有無數女孩子往上撲，你怎么……”

段一宏扶住她搖搖晃晃的身體：“過盡千帆皆不是，應該是緣分沒到吧。”

她嗤地一聲笑了：“看不出，你還挺挑啊，喜歡什么樣的，我幫你留意。”

段一宏看著她不做聲，只是搖搖頭。她忽然間睜大眼睛：“你，你該不是傳說中的‘同志’吧？”

他又氣又笑，一記爆栗敲在她頭上：“瞎說什么。”可是，他由衷喜歡她在他面前口無遮攔流露真性情的樣子，不管開心落淚，總令他想對她百般寵溺。

段一宏給鄭雅彤打電話：“過兩天單位組織去旅游，你來吧。”

她說：“我去干什么，誰都不認識。”

他笑：“認識我就可以了，你準備—下，到時我去接你。”不容推辭的口氣，有一點點的霸道。鄭雅彤拿著手機，心想，這個老同學不但生意做得大，連脾氣也見長。

段一宏的公司大都是年輕人，且以男性居多。鄭雅彤的到來引起不小騷動，那些人圍著她異常熱情，有大膽的年輕人喊：“段總，這是未來的嫂子吧？”

鄭雅彤皺眉，求助地望著人群外的段一宏，他氣定神閑地沖她揚起嘴角，她的臉刷地紅了。

坐在段一宏身邊，鄭雅彤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跑來。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說：“出來玩兒就是放松，想那么多干什么。”他的話總有讓人心安氣定的力量，她望著他笑了。

段一宏的公司離鄭雅彤的單位不遠，他開始接她下班。開始的時候她拒絕，說讓人看到不好。他笑：“你未嫁我未娶，有什么不好。”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鄭雅彤低著頭，說：“段一宏，你真的變了。”

他拉起她的手：“該變的早晚都得變，不該變的永遠都不會變。”她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可跟他在一起心里真的很妥貼。

鄭雅彤有時難免拿段一宏和江峰比較，他與江峰不同，從不會要求她什么，只安靜地陪在她身邊，知道她的喜好，明白她哪怕一點點的小情緒，輕易就能讓她開心。而江峰只會指揮挑剔，發脾氣，總是嫌她什么都做不好，跟他不合拍，他從來沒考慮過她的感受，他是否跟她合拍。漸漸地，鄭雅彤不再想起和江峰的過往，也不再那么憂傷。她想，或許自己只是憂傷那個癡情的自己，畢竟，那是平生第一段感情。

幸運的陰差陽錯

段一宏沒有對她說過“我愛你”，只在兩人交往一年的時候，對她說：“雅彤，嫁給我。”語氣無比篤定，仿佛是命令，而不是請求。

鄭雅彤啞然失笑：“沒見過你這樣求婚的，如果我不答應呢？”

他撫摸—下她日漸圓潤的臉：“你沒有理由。”

這下，無言的是她。是，她真的沒有理由，他懂她寵她，若非有愛，一個男人何至如此。

婚前，鄭雅彤去段一宏的老房子，幫他收拾東西。中途他因為生意上的事離開，囑咐她，慢慢收拾，別累著了。其實，大部分東西他都歸置妥當，也沒什么特別要整理的。

她是無意碰落衣柜上方的那個小箱子的，里面的東西跌落出來，是一些筆記本。她好奇地打開，一頁頁翻過，心瞬間被突如其來的感傷攫住。這些是段一宏的日記，她從來不知道，自打上高中那天起，她就成了他日記中的女主角。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被他記錄下來，歲月流過，她自己早已不記得，而他依然珍藏著。

因為家庭的貧困，那時的段一宏是個自卑的少年，他在日記里寫：“一定要考上大學，有一個好的將來，一定能和她比肩，站在一起……”

他寫：“一路跟著她回家，看她雀躍的身影，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是那么歡欣而溫暖……”

所以，這么多年來，他—直努力，想和她重逢的時候，可以坦然無懼地對她說：“我愛你。”

初春的陽光越窗而來，空氣里泛著微塵，是溫暖的人間四月天。鄭雅彤坐在地板上，捧著那些日記，仿佛沿段一宏的青春又走了一遍。她突然想起他的話：“過盡千帆皆不是，該變的早晚都得變，不該變的永遠都不會變……”時光改變了那么多，而他的愛一直都在。

鄭雅彤拭去腮邊的淚水，將那些日記整理好，按原來的樣子放到柜頂，她決定守口如瓶，其實最好的愛就是成全。

段一宏回來，看到束起馬尾的鄭雅彤正在忙碌。他抱住她：“沒什么要緊的，回頭我來弄。”

她掙扎—下：“別鬧，身上都是灰。”他不說話，抱得更緊，多少年夢中的情景，而今已然成真，不能不說自己真的很幸運。”

當他覺得自己終于有勇氣出現在她面前時，得到的卻是她要結婚的消息。他無言，或許這就是有情無緣吧。

后來，江峰給他打電話，說：“你公司不是有很多小伙子嗎，找個拿得出手的，去幫我擺平一件事。”他想和女友分手，對方卻不肯，他只好出此下策，也許愛上別人，她就不再糾纏。

段一宏不大贊成他的方法，卻也不得不對這個昔日生意伙伴出手相助，那天，他正好路過那個蛋糕房，就這樣走進去，不想卻碰到她。

他永遠也不會對她說這段過往，只是心里萬分慶幸，陰差陽錯，幸好，今生沒有錯過她。 （摘自《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