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神相距300米”

羅旻

8月6日，在醒來的早晨，記者第一次沒有收到關(guān)于戰(zhàn)況的任何手機短訊。這意味著，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已進入“72小時停火”時間，持續(xù)沖突了將近一個月的加沙與以色列邊境終于回歸難得的平靜。但經(jīng)驗告訴記者：這只是暫時停火，戰(zhàn)火隨時可能重燃。

自7月8日以色列宣布進行“護刃行動”以來，巴以雙方都付出了血的代價——以色列64名士兵和3名平民死亡，而巴勒斯坦方面1886人死亡，將近1萬人受傷。

果不出所料，8月8日，“72小時停火”期限剛過幾分鐘，巴以沖突的炮聲再次響起……只有身處這塊狼煙之地，你才能慢慢讀懂這場延續(xù)了幾十年的戰(zhàn)爭。

斯代羅特是個最靠近加沙的以色列小鎮(zhèn)，距邊境只有約2公里，也是每次沖突中遭火箭彈襲擊的重要目標。因從斯代羅特可以較好地觀察到加沙那面的情況，所以這里時常會聚集一些猶太人觀望雙方的交戰(zhàn)，當然，主要還是看以色列怎樣轟炸加沙。

7月17日，環(huán)球人物雜志記者在南部邊境采訪時，有機會接觸到那些“觀摩轟炸”的人。當天下午4點多鐘，記者來到斯代羅特一處高地上，這里早已聚集了一些前來觀戰(zhàn)的以色列民眾。有人還在高地上放上了沙發(fā)和塑料凳子，他們一邊觀望以軍對加沙的炮擊，一邊或吃著零食、或嗑瓜子、或喝著飲料。每當從加沙傳來爆炸聲，伴隨著濃煙的升起，不少人就興奮地歡呼鼓掌，有的人還吹起口哨。黃昏時分，吃過晚飯的當?shù)鬲q太人也三五成群地來到高地，有的人還帶著狗一起來觀看轟炸“盛況”。因為白天只能看到冒起的濃煙，晚上能看到從以色列境內(nèi)發(fā)射到加沙的炮彈軌跡和爆炸后的紅光與燃燒的火焰，還能看到照明彈下的加沙夜景。對他們來說，這似乎不亞于一種娛樂活動。

記者采訪一些觀戰(zhàn)的猶太人，他們都表示在那里觀戰(zhàn)是一種“令人興奮”的事，看以色列怎樣打擊加沙，打擊哈馬斯。記者問：“這里離加沙那么近，難道你們不擔(dān)心安全？”他們的答案幾乎是一致的：“不，因為我們有‘鐵穹’（火箭彈攔截系統(tǒng)）”。

有位和丈夫一起來觀戰(zhàn)的猶太年輕女子對記者說，盡管她認為以色列應(yīng)該打擊加沙，但“里面（指加沙）也有好人”。隨后她又解釋說，因為里面有哈馬斯，所以以色列沒有選擇。

對這些在斯代羅特觀戰(zhàn)的以色列人，一些國際媒體曾表示質(zhì)疑和譴責(zé)。事實上，巴勒斯坦人也在對面觀看哈馬斯轟炸以色列。

有巴勒斯坦人表示，他們的土地自1948年以來一直被以色列人占領(lǐng)，加沙的反抗體現(xiàn)了巴勒斯坦人的“尊嚴和驕傲”。

7月29日，沖突已經(jīng)持續(xù)21天。

早晨，我們幾位在耶路撒冷的中國記者一起驅(qū)車前往以色列和加沙的邊境地區(qū)采訪。當天的第一個采訪目標是以色列最著名的火箭彈防御系統(tǒng)——“鐵穹”。“鐵穹”反火箭彈系統(tǒng)是以色列和美國共同研發(fā)的一種短程快速攔截制導(dǎo)系統(tǒng)，能夠自動偵測從加沙境內(nèi)發(fā)射到以色列境內(nèi)的火箭彈，對它的彈道軌跡進行分析，然后自動反應(yīng)，并進行攔截，而對那些可能落入無人區(qū)的火箭彈，則會放棄攔截。

在以色列的幾年里，雖然記者曾多次遇到“鐵穹”在頭頂?shù)某晒r截，但一直不曾親眼見到它發(fā)射的一瞬。我們很早就趕到了位于特拉維夫南部的阿什杜德港口城市附近的一處“鐵穹”陣地，將車停在遠遠的地方，開始了漫長的等待。由于無法預(yù)判加沙的火箭彈將打往以色列的什么地方，我們只能根據(jù)安全考慮來選擇拍攝地點。在苦等了將近3個小時后，“鐵穹”一無動靜。就在那時，從南方傳來交火的槍聲。我們決定驅(qū)車趕往離邊境更近的地方去看看。

將近下午1點鐘，我們趕到了斯代羅特鎮(zhèn)。

在靠近加沙的一處高地前，我們把車停下。高地上已經(jīng)停了兩輛車，是一家美國電視臺的記者同行。簡短打了個招呼，一名美國記者說：“里面（指加沙）被炸得很慘”。我們看到加沙方向不時有黑煙冒起，而在較近的地方，則有長長的白色灰塵帶揚起，是以軍軍車和坦克開過的痕跡。

在那里做了一些拍攝后，我們打算轉(zhuǎn)往另一處高地去。就在記者剛發(fā)動了車，等其他人上車時，突然看到一個同事舉手猛比劃。記者打開車窗就聽他喊“有警報！趕緊躲！”還沒等反應(yīng)過來，就聽到了炮彈飛過的呼嘯聲，緊接著是一聲巨響。

那種可怕聲音令人一生難忘，感覺跟電影里像極了。就看見不遠處騰起了一團濃煙。我們沒碰到過這種情況，全愣了。幾秒后大家反應(yīng)過來，趕緊舉起相機拍攝，但已經(jīng)錯過了爆炸的那一瞬。

我們躲在原地不敢動彈，生怕還會有第二發(fā)火箭彈打過來。這時候，我們估計了一下，火箭彈的落點離我們大約只有300米左右。過了一會兒，我們看沒有火箭彈再打過來，就決定過去看看。本來還打算戴上防彈頭盔、穿上防彈衣再過去，但有人說穿了估計也沒用，于是大家就干脆沒穿。

火箭彈爆炸后留下一個淺淺的彈坑，直徑5米左右，但火藥將周圍四五百平方米的草都燒沒了。最中間，有一個爆炸后的金屬炮彈的尾部露在地表，其余部分鉆入土中。因無法判斷是否存在潛在危險，我們始終沒敢去碰這個炮彈殘骸。

我們在不遠處的一個加油站休息的時候，得到前方傳來的消息：以色列炸毀了加沙境內(nèi)唯一的發(fā)電站。濃煙從加沙北部沖天而起，持續(xù)不斷。一名巴勒斯坦記者在現(xiàn)場殉職。我們從后來的新聞中得知，當天以色列發(fā)動了“護刃行動”以來最猛烈的空襲和火炮襲擊，造成至少128名巴勒斯坦人喪生。不少媒體將這一天稱為“最血腥”的一天。

自8月5日雙方達成“72小時停火”協(xié)議后，國際社會就開始關(guān)注巴勒斯坦人的自救問題。

8月7日，記者來到巴勒斯坦的拉馬拉市采訪。在當?shù)丶t十字會組織紅新月會里，記者看到工作人員和志愿者正把大批的食品和飲用水打包，準備運往加沙。兩名志愿者還向記者展示了他們準備發(fā)往加沙的女童裝。一會兒，一名男子乘一輛黃色大型出租車急急火火地趕過來，車上拉滿殘障人使用的手推車。他說要贈送給醫(yī)療救助機構(gòu)。

在拉馬拉最大的超市里，記者看到幾名青少年志愿者正在引導(dǎo)顧客對加沙難民進行捐助活動。他們列出了一張加沙急需品的清單，上面主要是食品、飲用水、衛(wèi)生用品、嬰兒用品等。但顧客被告知，他們捐助的東西不能是以色列所產(chǎn)商品。

除了物資支援，拉馬拉的巴勒斯坦人還組織了為加沙獻血活動。在當?shù)刈畲蟮尼t(yī)院拉馬拉醫(yī)院，醫(yī)護人員告訴記者，每天都有數(shù)百巴勒斯坦人自發(fā)來到醫(yī)院獻血。“起初醫(yī)院并沒有專門組織這個活動，但有人自愿獻血，醫(yī)院方面就同意了。然后，大家通過口口相傳，不少人陸續(xù)前來獻血。”

采訪中，記者感覺巴勒斯坦人明顯沒有像以色列人那樣樂觀。他們說，雖然以色列軍隊已全部撤出加沙，但沖突仍然隨時會爆發(fā)，零星的轟炸幾乎從未間斷，即使是在雙方達成“72小時停火”協(xié)議以后。他們認為，只要猶太人對巴勒斯坦人的壓迫不消除，巴勒斯坦人反抗猶太人的沖突也不會停止。如果不能徹底地解決這一矛盾，雙方只能無限地重復(fù)“沖突—停火—沖突”的循環(h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