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練習本

崔完生

舊情人

想起舊情人就想起風

冷風、熱風都有

都在裙裾的搖曳或飄揚中出現

舊情人握著我的詩

站在秋天的屋檐下

嗔怒或含笑 面對或者轉身

每當我身處秋天和秋天的邊緣

每當我拾起日子里的棉花和鐵

舊情人的容顏總是蕩漾在眼底

忘記她是誰

是一行、一首，還是一卷

在風中緘默 在夜里無言

春天

1

農歷三月的天空

飄著的云都是去年來過的

那些大地上的花蕾、鮮花也是去年的

去年的東西很多

只有我是今年第一次來到春天的懷抱

是燕子吧

在遠遠的村莊外面銜著去年的樹枝

和今年的新泥

落在門前的高樹上

和我對視的一剎那竟然如此熟悉

把玩著棱鏡的陽光

在晃動，在旋轉，在刺穿我的眼睛

怕我發現什么

比如水流動的秘密

比如大山拱起的綠意在張揚著什么

2

奶奶的春天不寂寞

她的門前有兒孫簇擁

有的捧著衣服，有的捧著香燭

還有食物、白酒和水果

她八十多歲的兒子老了

腰彎著，腿也僵硬了

她六十多歲的孫子也老了

一路走來早已氣喘吁吁

奶奶的房前屋后雜草收拾得干干凈凈

只有綠色的蔥郁在蔓延

對面的山和水，腳下的地和路

都在注視著

奶奶在幸福地哭著還是笑著

她在清明的里面

面容依然那么清瘦，那么恍惚

任由清風吹過仿佛總在秋的深處

3

父親年過八旬，說話總是重復

春天來了

帶來這么多的景象比以往更加繁復

在走進春天的路上

父親的咳嗽聲音低緩了許多

好像在說老家門前的榆樹又長高了

通往回憶的公園里

綠色的苔蘚被闊大的樹蔭籠罩著

行人都成為斑斕的獸

在搶奪光與影中逝去的時間

還有朦朧中隱隱顯現的容顏

父親在公園的一張座椅上開始打盹

張著口，睡得那么舒暢

仰著臉，姿態略顯張揚

風來了，他沒有醒來

我來了，他驚詫中睜大眼睛

把我的臉笑成他嘴角的一道皺紋

這個忠實的仆人對著我問

你說什么

4

正午的時候云就飄過來了

云在天上看著我

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出聲

下班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

我翹首接待

雨沒有下來

我手上只有幾朵小小的泥花

傍晚的時候風來了

風在舞蹈

那些被枯葉吹掃了整整一個冬天的路

在風中回憶著什么

一個老頭牽著孫女

另一只手捂著女孩的口

山中

葉子指著風的足跡

對石頭說，沙子的等待就是夜

就是我在昨夜守候的那個人的夜

小草捧著露水的眼淚

對大地說，天上的愛情就是晨曦

就是晨曦里漸漸逝去的我的思念

河流背著山的嘆息

故作歡暢，就像我尋覓你的路

越往前面，越是不能回旋

山面對著河流的遠去

默不作聲，就像我尋覓你的路

越往前面，越是看不見

一地陽光

孩子在低著頭走路

母親在前面對著陽光

孩子的后面追著母親的影子

母親在前面對著陽光

在陰影里的孩子偶爾也偷偷探出頭

看看陽光或者周圍的事物

陽光下的母親也回頭看看孩子的臉

或者撲閃著的眼睛

兩個人沒有說話

在往前走

往前走的路上除了一個大背影

就只有一地的陽光

瞬間

五月旋轉的風箏

沒有看見池塘里的魚

輪椅上的老人

沒有看見后面的笑聲是誰家孩子

我的指尖敲打鍵盤

沒有發現文字的選擇

你看著我

而我卻不知道你是誰

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方向失去意義

一只鳥飛著、歇著

在把自己的幕布開啟還是關閉

狐

在荒原的高地上

比荒原更高的是想象中的華南虎的威風

在城市的街道間

比城市更繁華的是想象中的天空的鷹的姿態

簡單是一種低調的情緒

在狐的眼中，這就是世界

比隱蔽和藏匿更加讓人低調的就是

站在荒原說舞臺的絢麗與我無關

走在城市說寂寞的薩克斯在我的背面

做一只狐貍很好

做一只自己的狐貍非常好

華南虎不知道、鷹不知道

其他的狐貍也不知道

在秋天的深處

狐貍走得那么從容

在冬天來臨之前

他有足夠的時間嘆息

讓我們理解、同情

放下手中的刀槍和睜開的眼睛

看他怎樣轉身

清晨

在曙光與我之間

一層薄的發涼的氣息保持著沉默

眼睛以箭的方式

向霧靄的頭部飛翔

往遠方 山脈披著朦朧的曦亮

列陣 等待一場雨

或者風

掀開我身后的紗簾

鐘表轉動 它的走動聲

就是房子南面的麻雀

和房子北面的蟬

時光 忽長忽短

一會兒是風聲

一會兒是鍵盤

在高高的樹枝上

亮晶晶的今天已經入夏

遠處傳來一陣又一陣

電鋸的聲音

切割下來的是石塊

還是木頭

把我堵在凌晨的陽臺上

忘記時間的方向

掛在身旁的粉紅色睡衣

突然落在地上

我彎腰的剎那

陽光就突然濺了我一身霞光

而我的眼睛

始終看不見東方的太陽

挽著誰的手這么狂奔

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霧靄

將面前的風景擠壓得越發豐滿

甚至對面窗戶上探出頭的少女

她的臉龐也不再亮麗

看不見的抑郁

扎中我呼出的氣息

撒落一地

而這凌晨

不知何時已經成為過去

讓我四處找遍與聲音、光芒

相關的地方

都看不見鐘表的模樣